二月初九,寅时三刻,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真定府西城根儿下那排营房里,老刘瞪着俩眼珠子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愣是没睡着。
隔壁铺的小李子翻了个身,呼噜打得震天响,梦里还在嘟囔:“十两银子……够娶个媳妇儿了……”
“娶你娘个头。”
老刘心里骂了一句,悄没声儿地爬起来,披上那件油光锃亮的破袄子,趿拉着鞋往外走。
营房外头,雪倒是停了,可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他缩着脖子往茅房走,却瞧见营房拐角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压着嗓子说话。
“……王队正真这么说的?”
“骗你是孙子!王头儿说了,天亮换防的时候,南门那边……”
声音更低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自己人……别真往上冲……”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酒全醒了。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又溜回营房,躺回铺上,心口怦怦直跳。
同一时辰,城楼值房里。
刘平也没睡。
他裹着貂裘,围着炭盆,手里捏着半温的酒壶,眼睛熬得通红。
案上摊着一张真定府城防图,被他指甲掐得皱皱巴巴。
副将王贵垂着手站在下头,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不真切。
“将军,”王贵声音平平的,“各门守军都报上来了,箭矢还剩七成,滚木礌石够用五天。就是……就是人心有点浮。”
“浮?”刘平猛地抬头,眼珠子瞪着他,“怎么个浮法?说清楚!”
王贵顿了顿:“底下弟兄们私底下传,说郓王那边……每人赏十两,免三年赋。不少人家眷就在真定府左近,惦记这个。”
“放他娘的屁!”
刘平把酒壶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赵楷一个落难王爷,银子从天上掉下来的?画大饼谁不会?你去!传我的令,再有敢议论动摇军心者——斩!”
王贵没动,只低声道:“将军,真要斩?昨夜西营那边,聚在一起喝酒议论的,少说三四十号人。都斩了?”
刘平噎住了,胸口起伏,像拉风箱。
杀?怎么杀?
真定府两万守军,一大半是本地厢军,沾亲带故。
真杀几十个,不用赵楷打,自己人就能哗变。
可不杀……这口子一开,明天城头还能有几个肯卖命的?
“你……”
刘平指着王贵,手指头哆嗦,“你去,把各营队正都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王贵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可刘平心里没来由地一寒。
“是。”王贵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平瘫坐在椅子上,盯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值房里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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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城外,岳飞的背嵬军大营已经动了起来。
炊烟袅袅升起,肉粥的香气混在寒风里,飘出去老远。
杨再兴蹲在营门口,捧着个粗瓷大碗,吸溜吸溜喝得震天响。
“杨将军,”一个校尉凑过来,也端着一碗粥,“真定府城头……今天好像有点静。”
杨再兴抹了把嘴,抬眼望过去。
灰蒙蒙的天光下,真定府城墙像条僵死的巨蛇趴着。
城头上人影是有,可稀稀拉拉,旗帜也耷拉着,没精打采。
往日这时候,早该有号角声和操练的喊杀了。
“静就对了。”岳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也端着一碗粥,蹲在杨再兴旁边,喝得慢条斯理。
“殿下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岳飞问。
“刚去看了,”杨再兴咧嘴,“又召集那帮子文官谋士嘀咕呢,说要写什么‘告真定父老书’。”
岳飞几口把粥喝完,碗往地上一搁:“不用等那个。传令,辰时正,擂鼓,佯攻南门、东门。主力……放在西门。”
“西门?”杨再兴一愣,“殿下不是说要从南门……”
“听我的。”
岳飞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霜,“刘平怕死,南门守备最严,可也最得罪人——他把亲信都调南门去了。西门是本地厢军的老营,王贵的地盘。”
他顿了顿,看向杨再兴:“前些天让你派人混进去散的消息,散开了?”
“散开了!”
杨再兴眼睛发亮,“‘开城门迎郓王,十两银子到手,回家种地免三年税’——现在真定府城里,连要饭的花子都快会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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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真定府南门外,三千背嵬军推着云车、撞木,缓缓逼近。
阵前立着一杆“郓”字大旗,旗下金甲耀眼的赵楷按剑而立,努力挺直腰板,可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城头上,刘平扒着垛口,脸色铁青。
“放箭!给老子放箭!”他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飘下来,大多软绵绵地扎在离云车还有十几步远的雪地里。
“没吃饭吗?!”刘平回头,冲着守军咆哮。
一个老卒慢吞吞地又搭上一支箭,拉开弓,嘴里小声嘀咕:“早饭就半个硬馍,能有什么力气……”
“你说什么?!”刘平冲过去就要抽鞭子。
“将军!”
王贵一把拦住他,压低声音,“将士们冻了一夜,手脚僵。再者,敌军还未进入射程,此时放箭确是浪费箭矢。”
刘平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那老卒一眼,终究没抽下去。
他转身,死死盯着城下缓缓逼近的云车。
那云车走得……也太慢了。
磨磨蹭蹭,像个老头子逛菜市。
不对劲。
刘平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猛地扭头看向西门方向——那边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太静了。
“王贵,”他声音发干,“西门……谁在看守?”
王贵垂着眼:“是末将麾下的第三营、第五营,都是本地老兵,稳妥。”
刘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把抓住王贵的胳膊:“你跟我去西门看看!”
王贵胳膊僵了一下,抬眼:“将军,南门这边……”
“少废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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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瓮城里。
老刘蹲在墙根底下,袖着手,看着几个年轻士卒围着一个小火盆烤手。
火盆里烧的是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破门板,噼啪作响。
“刘爷,”一个小卒递过来半块烤得焦黑的馍,“您尝尝,热乎的。”
老刘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确实有点热乎气。
“听见没?南门那边鼓响半天了。”另一个小卒竖着耳朵。
“响呗,”老刘嚼着馍,含混不清,“咱们这儿消停就行。王头儿昨儿夜里咋说的?都记心里没?”
几个小卒互相看看,没人吭声,可眼神都飘忽。
记心里了?能没记吗?
“别真往上冲”、“顾着点自家兄弟”、“留条后路”……
这话说得,跟明着告诉你“一会儿打起来装装样子就行”有啥区别?
城楼台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刘眼皮一跳,把剩下的馍囫囵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刘平带着王贵和几个亲兵,气喘吁吁地冲上西门城头。
寒风一吹,刘平打了个趔趄,王贵伸手扶了他一把。
城头上,守军倒是都在位置上。
可怎么看怎么别扭——有抱着长枪打瞌睡的,有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还有的干脆背靠着垛口,仰头看天。
武器倒是都在手边,可那架势,不像要打仗,倒像在等开饭。
刘平血往头上涌:“都他妈给老子站起来!敌军就在城外,你们……”
他话没说完。
城外那片枯树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
呜——
不是南门那种战鼓,是草原骑兵常用的牛角号!
紧接着,枯树林边缘,一面“岳”字大旗猛地竖起!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树林,马蹄踏碎积雪,沉默而迅疾地朝着西门直扑过来!
没有喊杀,没有鼓噪。
只有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闷雷一样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口上。
“敌袭!西门敌袭!”
刘平尖声大叫,声音都变了调,“放箭!快放箭!床弩!对准骑兵!”
城头上顿时一片慌乱。
有士卒手忙脚乱地去抓弓,弓弦冻住了,扯不开;
有跑去操作床弩的,几个人围着那笨重家伙,你推我搡,半天没上弦。
老刘站着没动,他看见王贵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人群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冷地看着乱成一团的守军,又看了看吓得面无人色的刘平。
第一波箭雨稀稀拉拉地射下去,落在骑兵前方十几丈远,连根马毛都没碰到。
背嵬军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就冲过了护城河上早就冻实的冰面!
云梯!
几十架云梯几乎同时“哐”地搭上城墙!
“顶住!把云梯推开!”
刘平拔出剑,挥舞着,却不敢往前靠。
几个忠心的亲兵扑上去,用力推搡云梯。
可下面骑兵死死抵住,根本推不动。
更让刘平胆寒的是,大部分守军,都在往后缩。
一个背嵬军悍卒口衔钢刀,猿猴般攀上城头,翻身跳了进来。
周围七八个守军握着长枪,竟没一个人往上捅,反而齐刷刷退了一步。
那悍卒也愣了一下,旋即咧嘴一笑,钢刀一挥,却不是砍人,只虚劈一下,吼道:“郓王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开城门者,赏银千两!”
这话像滴进滚油里的水。
“千两!”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王头儿说了,不拼命!”又有人喊。
“刘平这狗官,克扣咱们粮饷的时候可没手软!”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
刘平惊恐地看见,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是畏惧,而是某种压抑已久的、赤裸裸的东西。
“反了!你们要反了!”
刘平尖叫,挥舞着剑,“王贵!王贵!给我拿下这些叛贼!”
王贵没动。
他慢慢拔出刀,刀锋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在刘平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转身,面向那些骚动的守军,高高举起了刀。
“真定府的弟兄们!”
王贵的声音嘶哑却洪亮,“给赵桓卖命,咱们爹娘妻儿还得挨饿!给郓王开门,十两现银,回家过安生日子——这买卖,做不做?!”
“做!!”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西门城头炸开,迅速蔓延向整个城墙!
刘平眼前一黑,他看见那个叫老刘的老卒,红着眼珠子,拎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第一个朝他冲了过来。
他看见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的士卒们,此刻脸上全是狰狞。
“你们……你们敢……”刘平哆哆嗦嗦地举剑格挡。
老刘根本不会什么招式,就是狠命一刀劈下来。
刘平架住,虎口发麻。
旁边又捅过来一杆长枪,他勉强躲开,背上却挨了不知道谁的一记闷棍。
“王贵!我待你不薄!”
刘平踉跄着,绝望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副将。
王贵提着滴血的刀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军,你待我是‘不薄’。克扣的军饷分我一点,杀良冒功的脏事让我去办。
可我老家就在城南王家屯,我娘七十了,还等着我拿军饷回去买药。”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跟着王子腾,跟着赵桓,有荣华富贵。我们呢?我们只是你垫脚的骨头。”
话音未落,王贵猛地踏前一步,刀光一闪!
刘平想躲,可脚下被不知道谁的尸体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倒。
他眼睁睁看着那刀锋在自己眼前放大,最后印入瞳孔的,是王贵冰冷的脸,和周围无数守军麻木又痛快的眼神。
噗嗤!
刀锋精准地捅进了咽喉。
刘平张着嘴,嗬嗬地吸着气,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他瞪着灰蒙蒙的天空,手徒劳地抓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眼睛还圆睁着,满是错愕、不甘,还有至死没明白的茫然。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王贵抽出刀,在刘平华丽的貂裘上擦了擦血迹,转身,对着城下越来越近的背嵬军骑兵,用尽力气嘶吼:
“开——城——门——!”
沉重的西门闸锁被轰然砸开,绞盘吱吱呀呀转动,包铁的巨大城门,向着城外岳飞的军队,缓缓洞开。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灌进城洞。
城外,岳飞勒住战马,抬起手。
身后如林的长枪齐刷刷顿住。
他看着洞开的城门,看着城头上那些丢下武器、茫然站着的守军,看着被挑在枪尖上、还在滴血的刘平的脑袋,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轻轻皱了下眉。
太快了。
顺利得……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
“将军,进城吗?”杨再兴兴奋地问。
岳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进城。控制四门,安抚百姓。还有……看好那个王贵。”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派人快马禀报郓王殿下,真定府……已克。”
说完,他一抖缰绳,青骢马迈着沉稳的步子,踏过护城河的冰面,穿过幽深的门洞,走进了这座兵不血刃——或者说,血都流在自己人手里的城池。
城头上,老刘扔了那把缺口的长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垛口下,看着下面鱼贯而入的背嵬军。
那些骑兵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和他们这些灰头土脸的厢军一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背嵬军校尉走上城头,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和守军,朗声道:“所有守军,放下兵器,到瓮城集合!郓王殿下仁德,依诺行赏!十两银子,一会就发!”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活气。
老刘没动。
他摸出怀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硬馍,慢慢啃着。
十两银子……真能到手吗?
就算到手了,回家?
家里那几亩薄田,三年不交税,倒是能喘口气。
可这天下,换了郓王坐,就真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