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云州。
前院议事厅已改作临时帅帐,巨大的北疆舆图占据整面东墙,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联军残部动向。
厅内四个铜炭盆烧得通红,驱散着塞外严寒,却也掩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
王程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未披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
下首左右分坐张叔夜、王禀、岳飞、张成、赵虎,以及云州、应州几位守将。
众人面前条案上,摆着几碟未动的点心:芝麻酥、桂花糕、枣泥馅饼,还有新沏的武夷岩茶,茶香袅袅。
这是新年后的第一次军议。
“野狐岭上残敌,粮草至多再撑半月。”
岳飞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野狐岭位置。
“克烈部桑坤死后,其部众分作三股,一股约八千余人仍困守主峰,由桑坤副将巴特尔统领;另两股各三四千人,分别向西北、东北方向突围,皆被末将派兵截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塔塔儿部铁木真兀格重伤,其子也速该接掌部众,昨日派使者下山,言语间有投降之意,但要求保留部族建制、归还战马末将未予答复。”
王程点头:“困兽犹斗。再围五日,若还不降,便强攻。”
“末将领命。”岳飞抱拳归座。
王禀捋着浓密虬髯,咧嘴笑道:“王爷,照这架势,正月十五前,北疆战事便可了结!
到时候咱们回汴京,陛下少不得又要大加封赏!俺听说宫里新排了《万国来朝》的戏,正好赶上看个热闹!”
这位老将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制的铁叶甲,甲片擦得锃亮,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是真心高兴——北疆十年边患,今日终于要在他手中终结。
虽然首功是王程和岳飞的,可他王禀坐镇后方、调度粮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张叔夜捋须微笑,眼中却掠过一丝忧虑。
他想得更深:北疆平定,王程功高震主,回京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这话此刻不能说,只能举杯道:“王总管说得是,此战若胜,当浮一大白。”
厅内气氛松快了些。
赵虎抓起一块芝麻酥塞进嘴里,含糊道:“爷,等回了汴京,俺想去樊楼吃顿全羊宴!这北地的羊肉虽好,总不如樊楼厨子做得精细!”
张成瞪他一眼:“就知道吃!王爷还没发话呢!”
“民以食为天嘛!”赵虎嘿嘿笑着,又去拿桂花糕。
王程唇角微勾,未置可否。目光扫过众人,正要开口——
“报——!”
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背嵬军斥候满身风雪闯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汴京八百里加急!红翎信使昨夜戌时到云州,因城门已闭,今晨方入城!”
厅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封密函上。
红翎,八百里加急——这是最高等级的军情急报。
但北疆战事已近尾声,野狐岭残敌已成瓮中之鳖,还有什么需要“八百里加急”?
王程神色不变,伸手接过。
火漆是黑色的——不是兵部常用的朱红,也不是枢密院的靛蓝。
这是内卫司的密函。
他指尖微顿,随即挑开火漆。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却柔韧异常。
“腊月廿九夜,宫变。皇上赵佶暴崩于延福宫,定王赵桓即皇帝位,改元天启。秦桧晋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王子腾复枢密使。
李纲罢官,南安郡王软禁,御史台十七人下狱。荣宁二府抄没,贾政、贾珍等三百余口系天牢。
秦王府无恙,然禁军曾围府,后撤。康王赵构、郓王赵楷皆逃,不知所踪。”
落款是一个极淡的墨点——这是内卫司最高等级的暗号,意为“消息确凿,十万火急”。
厅内落针可闻。
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火花。
王禀等了半晌,不见王程说话,忍不住问:“王爷,京里出什么事了?”
王程缓缓抬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皇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驾崩了。”
“什么?!”
王禀霍然起身,身下太师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尺余,椅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他瞪圆眼睛,虬髯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皇上驾崩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张叔夜手中茶杯“哐当”掉在案上,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濡湿了袖口。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王程:“王爷消息确切吗?”
这位老臣声音发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在朝多年,太清楚“皇上暴崩”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尤其是,赵佶身体一向康健,半年前还能在延福宫连作三幅画、饮一壶酒而不醉。
岳飞缓缓站起身。
他比王禀、张叔夜更冷静,但那双紧握成拳,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
他没有问,只是看着王程,等下文。
张成、赵虎也站了起来。
两人虽粗豪,却非蠢笨。
红翎急报、宫变、新皇登基这些词串联在一起,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腊月廿九夜,宫变。”
王程将那页纸放在案上,手指在“暴崩”二字上轻轻一点。
“赵桓即位,改元天启。秦桧、王子腾把持朝政,李纲罢官,南安郡王软禁,御史台清洗。
每说一句,厅内温度就降一分。
待说到“荣宁二府抄没,三百余口系天牢”,王禀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身旁立柱上!
“砰——!”
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赵桓!这个畜生!”
老将双目赤红,声如炸雷:“皇上是他亲爹!亲爹啊!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胸口剧烈起伏,铁甲叶片碰撞发出“哗啦”声响,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笼中踱步。
“还有秦桧!王子腾!这两个奸贼!当初就该在幽州把他们砍了!留到今日,果然祸国!”
张叔夜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椅背才站稳。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陛下陛下啊”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再难维持体面,哭得浑身颤抖。
他想起了赵佶的好——虽然荒唐,虽然懦弱,但待臣子宽厚,从未妄杀一人。
他想起两个月前金殿上,赵佶将北伐大印交给王程时,眼中那抹复杂的光:有期许,有忌惮,也有深深的疲惫。
如今,那个人没了。
死在亲生儿子手里。
“王爷!”
张成一步踏出,单膝跪地,抱拳仰头,眼中燃烧着怒火:“赵桓弑父篡位,天理不容!请王爷即刻发兵南下,清君侧,正朝纲!”
赵虎跟着跪下,声音更大:“对!打进汴京去!宰了赵桓那个王八蛋!还有秦桧、王子腾,一个个千刀万剐!”
两人身后,几名云州、应州守将互相对视,也纷纷起身抱拳:“末将等愿随王爷南下,诛杀国贼!”
厅内群情激愤。
唯有岳飞,依旧站着,没有动。
他看向王程。
王程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手指依旧搭在那页密函上,目光却望向厅外——那里,晨光渐亮,庭中积雪反射着冷白的光。
“王爷!”
王禀见他不语,急声道,“您还在等什么?!赵桓弑父,人神共愤!咱们此时南下,是替天行道!天下人谁会不服?!”
张叔夜擦干眼泪,也颤声道:“王爷,赵桓得位不正,朝野必有不服者。您若此时振臂一呼,必应者云集!老臣老臣愿为前驱!”
王程终于收回目光。
他缓缓扫过众人。
王禀的怒发冲冠,张叔夜的老泪纵横,张成赵虎的跃跃欲试,诸将的义愤填膺
还有岳飞,那双沉静中压抑着惊涛的眼睛。
“南下?”王程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以何名目?”
“清君侧啊!”王禀脱口而出,“赵桓弑父,秦桧、王子腾为虎作伥,这不是明摆着的?!”
“证据呢?”王程问。
“这”王禀一愣,“密函上不是写了?宫变!皇上暴崩!”
“密函是内卫司所发,非朝廷明旨。”
王程淡淡道,“赵桓对外宣称,皇上是‘突发恶疾,暴病而亡’。我们手中,可有他弑父的铁证?可有太医验尸文书?可有宫人供词?”
王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叔夜皱眉道:“王爷,这种事,哪来的铁证?赵桓既敢动手,必然早已扫清首尾。
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腊月廿九宫变,正月初二就登基改元,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看出来的,都是‘明眼人’。”
王程道,“可天下百姓,大多不是明眼人。他们只知道,皇上死了,新皇登基了,大赦天下,减赋三年——这是仁政。”
他顿了顿,看向张叔夜:“张大人,若你我此时发兵南下,在百姓眼中,是‘清君侧’,还是‘藩镇作乱’?”
张叔夜语塞。
厅内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许久,岳飞才缓缓开口:“王爷所言有理。赵桓敢弑父篡位,必已掌控禁军、清洗朝堂。
此时我们贸然南下,若汴京城内无人响应,便是孤军深入。粮道绵长,补给困难,北疆又有残敌未清”
他话未说完,王禀已怒道:“岳将军!你怕了?!”
岳飞摇头,眼神清亮:“王总管,末将非是惧怕。只是用兵之道,当谋定而后动。如今北疆战事未了,野狐岭十万残敌虽成困兽,但若知我等南下,必拼死反扑。届时我们腹背受敌,如何应对?”
“那就先灭了野狐岭!”
王禀吼道,“五日!不,三日!三日之内,老子亲自带兵攻山,把那群鞑子全宰了!然后大军南下,直扑汴京!”
“攻山易,收拾残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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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程终于再次开口,“野狐岭地势险要,强攻必伤亡惨重。且克烈、塔塔儿两部虽败,但草原诸部仍在观望。若我们此时与赵桓开战,便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划过野狐岭,向北,掠过广袤的漠南草原。
“克烈部王汗尚在,此战只折了其子桑坤。塔塔儿部铁木真兀格重伤,但其子也速该野心勃勃。
更北边,乃蛮部、蔑儿乞部,还有刚刚崛起的蒙古乞颜部——这些草原狼,都在等着我们露出破绽。”
他转身,看向众人。
“赵桓坐不稳皇位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王禀一愣:“王爷何以见得?”
“赵桓不是李世民。”
王程淡淡道,“李世民弑兄逼父,但本身雄才大略,能压服朝野,开创盛世。
赵桓有什么?在金国受辱半载,心志已崩,行事癫狂。
此番弑父篡位,必是秦桧、王子腾怂恿。这等君臣,外不能御敌,内不能安民,凭什么坐稳江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康王赵构、郓王赵楷皆逃。这两人,一个有皇子名分,一个有朝臣支持,必不会坐视赵桓安稳。”
张叔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王爷是说等他们先乱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王程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赵桓要清洗朝堂,要排除异己,就让他去清洗。等他把忠臣良将杀得差不多了,把勋贵宗室得罪光了,我们再动手——那时,便是天下归心。”
“可是王爷!”
张成急道,“那贾府贾家三百多口还在天牢里!还有秦王府,虽暂时无恙,可赵桓那疯子万一”
“贾家不会全死。”
王程打断他,“赵桓要立威,要震慑朝野,杀几个领头的足够。至于秦王府——”
他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敢动。”
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赵虎挠头:“王爷,俺不明白赵桓连亲爹都敢杀,为啥不敢动秦王府?”
“因为他怕。”
岳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王爷在北疆手握重兵,野狐岭一战大败十五万联军,声威正盛。赵桓刚登基,根基未稳,此时若动秦王府,便是逼王爷造反。他没这个胆子。”
张成恍然大悟:“所以他才又是围府又是封赏——围府是试探,封赏是安抚!”
“正是。”
王程点头,“秦桧此人,最擅揣摩上意、权衡利弊。他必会劝赵桓,暂不动秦王府,以免激怒本王。”
厅内众人神色稍缓。
但王禀依旧不甘:“王爷,就算如此,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贾家那些人还有李纲大人、南安郡王他们”
“等,不是什么都不做。”王程看向岳飞,“鹏举,野狐岭之战,五日之内必须结束。降者不杀,顽抗者全歼。”
“末将领命!”岳飞抱拳。
“王禀。”
“末将在!”
“你坐镇云州,整顿兵马,清点粮草。从今日起,北疆各军进入战备,但对外只称‘防备草原诸部反扑’。”
“是!”
“张成、赵虎。”
“属下在!”
“你们各率五百背嵬军,以剿匪为名,向南推进。太原、真定、河间——这三府之地,要给本王牢牢盯住。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得令!”
一道道命令下达。
厅内气氛从激愤转为肃杀。
众人虽仍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王爷的考量,更深远,更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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