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丑时三刻,天牢最深处。
潮湿霉烂的气味混合着血腥与羊膻,在低矮的通道里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浓稠。
“哐当——”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狱卒像拖死狗一样,将一团裹着羊皮的东西扔了进来。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两圈,羊皮散开一角,露出贾赦那张惨白如纸、涕泪模糊的脸。
他脖颈上还系着粗糙的麻绳,麻绳另一端攥在一个狱卒手里。
羊皮湿漉漉的——不知是未干的血,还是他自己的尿。
“哟!咱们的‘羊大人’回来啦!”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叉腰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怎么样?皇宫里的‘圣羊之礼’,滋味如何啊?”
另外几个狱卒跟着哄笑:
“瞧瞧这羊头!还在滴血呢!”
“贾大人,您这是升官了啊——从将军升成‘羊将军’了!”
“要不要学两声羊叫给弟兄们听听?咩——咩——”
污言秽语如雨点般砸来。
贾赦蜷缩在羊皮里,浑身发抖。
羊皮的腥膻味充斥着他的口鼻,那温热的、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让他想起刚才在垂拱殿里的每一刻——
赵桓冰冷的目光,太监粗暴的拖拽,麻绳勒紧喉咙的窒息,还有那种被当众羞辱、如同牲畜般被牵着绕圈的极致屈辱。
“我我是荣国公的贾恩侯”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我是”
“你是什么?”
狱卒一脚踹在他身上,“你现在就是只待宰的羊!明天还得接着去宫里‘请安’呢!”
狱卒们大笑着离开,铁门重新关上。
牢房里一时死寂。
所有贾府男丁——贾政、贾珍、贾环、贾兰,还有那些管事、小厮——全都呆呆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贾赦。
那张曾经在荣国府说一不二、颐指气使的脸,此刻被羊皮半掩着,涕泪与污血混成一团。
朝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被撕破,露出里面脏污的中衣。
最刺眼的是脖颈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那是麻绳留下的印记。
“大大哥”
贾政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蹲下身,伸手想扶起贾赦,手却停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那身沾满污秽的羊皮,让他觉得碰一下都脏。
贾赦缓缓抬起头。
透过羊皮空洞的眼窝,他看到贾政那张苍老憔悴的脸,看到周围那些或同情、或怨恨、或麻木的眼神。
“二二弟”
他嘴唇哆嗦,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我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贾家”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贾珍突然嘶声吼道,眼中满是血丝,“你告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你去邀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贾赦的衣领:“贾家三百多口人,全被你害了!全被你害了!”
“珍哥儿!”贾政连忙拉住他,“你放手!”
“二叔!你还护着他?!”
贾珍双眼赤红,“你看看他!看看他现在这副德行!这就是他想要的荣华富贵?!这就是他告密换来的前程?!”
贾赦被贾珍摇晃得头晕目眩,却不敢挣扎,只是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
“错了?一句错了就能抵三百多条人命吗?!”
贾珍狠狠将他推倒在地。
贾赦摔在地上,羊皮散开,露出底下那身沾满尿渍的朝服。
他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虫子,只是哭,不停地哭。
哭声在牢房里回荡,凄惨而绝望。
贾政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想起一年前,贾家还是钟鸣鼎食的国公府。
贾赦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整天呼朋唤友,饮酒作乐。
贾珍还是宁国府当家,挥金如土,意气风发。
可现在
一切都毁了。
毁在野心,毁在愚蠢,毁在这场滔天的权力斗争里。
“造孽啊”
贾政仰天长叹,声音哽咽,“列祖列宗子孙不肖不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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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牢那边,消息传得慢些。
但丑时末,一个狱卒来送水时,还是把话带到了。
“哟,各位夫人小姐,还没睡呢?”
狱卒提着木桶,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告诉你们个新鲜事儿——你们那位贾赦贾大人,今儿晚上在皇宫里,可是出了大风头!”
女牢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邢夫人蜷缩在角落,闻言浑身一颤:“我我家老爷怎么了?”
“怎么了?”
狱卒咧嘴笑,“皇上赐了他一场‘圣羊之礼’!披着刚剥下来的羊皮,在宫里绕圈呢!
啧啧,那场面,我可是听守宫的弟兄说的——贾大人摔了好几个跟头,羊皮都沾满了泥,皇上在龙椅上笑得可开心了!”
“你你胡说!”
邢夫人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我家老爷是朝廷命官,皇上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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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命官?”
狱卒嗤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新皇登基,旧账要一笔一笔算!你们贾家勾结叛党,谋逆造反——别说披羊皮,就是剥皮抽筋也是该的!”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啊,明天还得接着去。皇上说了,这‘圣羊之礼’要行三天,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告密者的下场!”
“不不可能”邢夫人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披羊皮?绕圈?当众羞辱?
那是她的丈夫啊!是荣国府的大老爷啊!
怎么能怎么能受这种屈辱?!
“老爷”
她瘫软在地,双手捂脸,放声痛哭,“老爷是我害了你是我没劝住你是我”
哭声凄厉,在牢房里回荡。
王夫人坐在贾母身边,紧紧握着老太太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贾赦离家那天的模样——穿着崭新的朝服,意气风发,说要进宫告密,要立大功,要恢复贾家的荣光。
可现在
“母亲”她哽咽着看向贾母。
贾母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但仔细看,能看见她苍老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只有眼角渗出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
“赦儿”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儿你怎么就怎么就”
话音未落,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老祖宗!”王夫人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李纨也扑过来,轻拍贾母的后背:“老祖宗,您顺顺气顺顺气”
但贾母的咳嗽越来越剧烈,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忽然,她身体一僵,眼睛翻白,整个人向后倒去。
“老祖宗——!”
牢房里顿时炸开了锅。
“快叫大夫!叫大夫啊!”
“狱卒!狱卒大哥!求求你,叫个大夫来!”
“老太太不行了快救人啊!”
女眷们哭喊成一片。
狱卒站在牢门外,冷眼看着里面的混乱,半晌才嗤笑一声:“叫大夫?你们当这儿是国公府呢?进了天牢,死活看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任由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凄厉。
王夫人抱着贾母,感觉老太太的身体在渐渐变冷。
她慌乱地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水拿水来”她嘶声喊道。
李纨连忙端起破碗,可碗里只有浑浊的冷水。
王夫人也顾不得了,小心地给贾母喂了几口。
贾母喉头动了动,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看着王夫人,嘴唇翕动:“政儿宝玉”
“母亲,宝玉他他出去了”王夫人哭着说,“他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手却在半空无力垂下。
“贾家完了”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无声息。
“老祖宗——!”
凄厉的哭声响彻整个女牢。
那一夜,天牢里的哭声,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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