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仔细端详着他,就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许久,他才缓缓道:“贾爱卿,朕记得半年前,你儿子贾琏还在军中,是王子腾麾下的一名将官,对吧?”
贾赦嘴唇哆嗦:“是是”
“那时候,朕还是皇上,御驾亲征。”
赵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惜,朕无能,中了金狗奸计,兵败被俘贾爱卿当时,可曾想过救朕?”
“臣臣”贾赦冷汗涔涔,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猜,你没想过。”
赵桓笑了,“因为你觉得,朕完了。一个被俘的皇上,还有什么价值?所以回京后,你第一时间投靠了王程,对吧?”
“臣臣没有”贾赦声音发虚。
“没有?”赵桓挑眉,“那为何王程北伐,你贾家又是送粮又是送女人?
哦,对了,你那个侄女贾探春,如今还在秦王府,掌着暗卫呢。”
他每说一句,贾赦的脸色就白一分。
“后来,朕回来了。”
赵桓继续道,声音渐渐转冷,“你见朕失了势,成了定王,就又换了心思。你想,跟着朕这个废天子,能有什么前程?
所以当王子腾找上你时,你毫不犹豫就出卖了他”
贾赦浑身颤抖,几乎要瘫倒在地。
赵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你怕了。你怕事败,怕被牵连,怕贾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所以你想出了一个‘妙计’——告密。”
他走到贾赦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你去宫里,找父皇,把朕的计划全说了。你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就能立功,就能恢复爵位。”
赵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扎进贾赦心里。
“可是贾爱卿,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缓缓道,“你算错了朕的决心,也算错了父皇的软弱。”
他站起身,背对着贾赦,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父皇若真有魄力,当时就该拿下朕,拿下秦桧、王子腾,拿下所有参与此事的人。
可他没有。他犹豫了,他给了朕时间——调兵,布置,然后”
赵桓没有说下去。
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
然后,就是宫变,就是血洗,就是弑父。
“所以你看,”赵桓转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贾爱卿,你其实帮了朕。若不是你去告密,父皇不会起疑,不会调殿前司入宫,朕也不会提前动手。”
他走到贾赦面前,俯视着他:“你说,朕该怎么谢你?”
贾赦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磕头:“皇上皇上饶命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饶命?”
赵桓轻笑,“朕当然会饶你的命。你这样的忠臣,朕怎么能杀呢?”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诡异:“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在金国待过,可曾听说过‘牵羊礼’?”
贾赦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牵羊礼!
那个让赵桓受尽屈辱、成为毕生梦魇的仪式!
赵桓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对,就是这样,恐惧,绝望,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看来贾爱卿听说过。”赵桓直起身,对殿外道,“拿进来。”
殿门打开。
四个太监抬着一件东西走进来——那是一张刚刚剥下的、还带着温热血气的羊皮。
羊皮完整,头、角、四肢俱全,颈部系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腥膻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贾赦看着那张羊皮,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不不要”
他嘶声求饶,“皇上臣知错了您饶了臣吧饶了臣吧”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渗出血来。
赵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磕头,直到他额头血肉模糊,才缓缓道:“贾爱卿,你告密的时候,可曾想过饶朕一命?可曾想过饶贾家三百余口一命?”
贾赦动作一顿,瘫软在地。
“披上。”赵桓下令。
两个太监上前,粗暴地将贾赦从地上拽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将那张还带着体温和血丝的羊皮,从头套下。
羊皮裹住他的身体,腥膻味瞬间充斥口鼻。
温热的、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那空洞的羊头耷拉在他头顶,遮住了他部分的视线。
麻绳系在腰间,另一头攥在一个太监手里。
贾赦被裹在羊皮里,像个滑稽而可悲的木偶。
“牵过来。”赵桓坐回龙椅。
太监用力一拽麻绳。
贾赦踉跄着被拖到御阶前,脖颈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几乎窒息。
“贾爱卿,”赵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像不像一只羊?”
贾赦在羊皮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朕当年在金国,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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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完颜宗望让朕披上羊皮,让完颜宗峻牵着朕,在广场上游街。那些金人他们在笑,在欢呼,在朝朕吐口水,扔泥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现在,轮到你了。”
他挥挥手。
太监拽着麻绳,开始牵着贾赦在殿内绕圈。
一步,一步。
贾赦踉跄着,羊皮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羊头上的空洞眼窝,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像个嘲弄的表情。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一旁,垂着眼,不敢看。
他们知道,赵桓这是在报复——不仅是对贾赦,更是对当年那个受尽屈辱的自己。
他把曾经的痛苦,加倍施加在别人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段记忆。
“走快些!”赵桓忽然厉声喝道。
太监猛地一拽麻绳。
贾赦猝不及防,被扯得向前扑倒,整个人摔在地上,羊皮沾满了灰尘。
“哈哈哈哈!”
赵桓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对!就是这样!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广场,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摔倒,被鞭打,爬起来,再摔倒
那种屈辱,那种无力,那种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绝望
现在,全都还给了贾赦。
“陛下,”秦桧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赵桓笑声戛然而止。
他冷冷看了秦桧一眼,那眼神让秦桧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
“是啊,时辰不早了。”赵桓缓缓道,“贾爱卿也该累了。”
他挥挥手:“带下去吧。这张羊皮,让他穿着,带回天牢。”
“是。”
太监拽起地上的贾赦,像拖牲口一样拖出大殿。
羊皮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桓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秦桧。”
“臣在。”
“秦王府那边,继续盯着。王程一日不反,朕就一日不动他们。但若他敢有异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臣遵旨。”秦桧连忙道。
赵桓摆摆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秦桧和王子腾躬身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关闭。
偌大的垂拱殿,只剩下赵桓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下,又一下。
忽然,他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父皇你看到了吗?朕现在是皇帝了真正的皇帝”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合着龙涎香的甜腻,形成一种诡异而凄凉的氛围。
窗外,雪还在下。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疯狂,都掩埋在这片洁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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