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僻静别苑。
这处院落藏在竹林深处,粉墙黛瓦,门庭素雅,是王程为完颜乌娜和萧贵妃安排的住所。
外头看着不起眼,内里却极尽舒适——地龙日夜烧着,炭盆里是上好的银炭,摆设器物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
完颜乌娜已有近五个月身孕,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
她穿着宽松的月白色软绸寝衣,外罩藕荷色薄棉比甲,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做着针线——是一件小小的虎头鞋。
萧贵妃(苏妧)坐在她对面,正绣着一件婴儿的襁褓。
两人都专注着手上的活计,屋内只有炭火噼啪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姑姑,”完颜乌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今日走了吧?”
萧贵妃手中针线一顿,抬眼看向窗外:“应是走了。方才燕儿出去采买,说街上全是送行的人。”
完颜乌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头鞋上凸起的绣纹。
自她有孕以来,王程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诊脉、询问起居,停留不过一刻钟便离开。
话不多,态度也算温和,但那种疏离感,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她知道,自己只是他的一枚棋子,一个战利品,一个……生育工具。
可腹中这个孩子,却是真实存在的。
每一次胎动,都提醒着她——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唯一的依靠。
“姑姑,”她声音更低了,“你说……他会平安回来吗?”
萧贵妃放下针线,认真看着她:“乌娜,你希望他回来吗?”
完颜乌娜怔住了。
希望吗?
她恨王程——恨他灭了金国十万大军,恨他杀了完颜宗望,恨他将自己掳来,像个玩物般安置。
可如今,她怀了他的孩子,住在他安排的别苑里,受他的庇护……
这种复杂的情绪,日夜撕扯着她。
“我不知道。”
她最终摇头,眼中泛起泪光,“父皇若是知道我有孕,定会骂我不知廉耻。可这孩子……这孩子是无辜的。”
萧贵妃轻叹一声,起身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乌娜,听姑姑一句劝——忘掉你是大金公主。从今往后,你只是王程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
“可是……”
“没有可是。”
萧贵妃语气坚定,“大金已经败了,败得彻彻底底。完颜宗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铁浮屠化为废铁,连陛下都不得不称臣纳贡……这样的国,还有什么指望?”
她看着完颜乌娜,眼中满是沧桑:“我们女人,在乱世中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把我们的孩子养大。其他的……都不重要。”
完颜乌娜眼泪滚落,滴在手中的虎头鞋上。
她想起在金国的日子——父皇的宠爱,兄长的呵护,公主的尊荣……
可那些,都像一场梦,醒了就碎了。
如今,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怀着仇人的孩子,住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外面是送别秦王的万千百姓,是山呼海啸的“凯旋”。
而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金国公主,一个连自己未来都看不清的孕妇。
“姑姑,”她哽咽道,“我怕……怕他这一去不回,怕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怕我们……我们无依无靠。”
萧贵妃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傻孩子,王程那样的男人,岂会轻易战死?他既然安排了这处别苑,安排了这么多护卫,就是打算要回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你腹中的是他的骨肉。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放任不管。”
完颜乌娜在她怀中颤抖,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
竹林在风雪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处僻静的别苑,像一座孤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过往的荣耀。
完颜乌娜抚着小腹,感受着里面生命的悸动。
这个孩子,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救赎。
————
离开汴京三十里,官道上的积雪已深及马蹄。
五百骑放慢了速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北风如刀,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战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挂在鬃毛和铠甲上。
王程勒马停在道旁一处高坡,回望来路。
汴京城早已消失在风雪之中,只有茫茫一片白。
“爷,前方十里有个驿站,咱们可以在那里歇脚。”
张成策马上前,大声道——风声太大,小声了听不见。
王程点头:“传令,加快速度,午时前赶到驿站。”
“喏!”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
史湘云策马跟在王熙凤身侧,小脸冻得通红,却依旧兴奋。
她戴着厚厚的貂皮手套,握着缰绳的手却很稳——这些日子她没少练习骑射。
“凤姐姐,你说北疆的雪是不是更大?”她大声问。
王熙凤转头看她,笑了笑:“听说是。不过咱们在中军大营,冻不着你。”
“我才不怕冷呢!”史湘云扬起下巴,“王爷说了,等到了云州,让我试试新制的神臂弩!”
王熙凤摇头失笑。
这个云丫头,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李玟李琦姐妹跟在稍后,两人共乘一辆带篷的马车——毕竟不是正经武将出身,长途骑马还是吃力。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毛毯,燃着小炭炉,比外头暖和许多。
“姐姐,”李琦小声道,“你说……咱们真的能帮上忙吗?”
李玟握着她的手:“王爷既然带咱们来,自有安排。咱们做好分内事就是了。”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她们读书识字,会算账理账,王程让她们随行,是要她们协助处理军中文书、粮草账目。
可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那种无形的压力,还是让她们呼吸都有些紧。
队伍又行了一个时辰,风雪渐小,前方隐约出现建筑物的轮廓。
正是驿站。
驿丞早已接到消息,带着驿卒在门外等候。
见队伍到来,连忙迎上。
“下官参见秦王殿下!”驿丞跪在雪地里行礼。
“起来吧。”王程下马,“房间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最好的上房都给殿下和各位将军留着!热水热饭都已备妥!”
王程点头,对张成道:“让兄弟们分批休息,马匹要好生照料。明日寅时出发。”
“是!”
驿站不大,一下涌入五百人,顿时显得拥挤。
但背嵬军纪律严明,很快安顿下来——一半人警戒,一半人休息吃饭,两个时辰后轮换。
王程、张成、赵虎、王熙凤、史湘云等人被安排在二楼的上房。
房间虽然简陋,但烧了炕,还算暖和。
王熙凤和史湘云住一间,李玟李琦姐妹住一间。
凤姐一进屋,就脱下斗篷,吩咐驿卒送热水来。
史湘云则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感叹:“真壮观!汴京可看不到这么大的雪!”
“这才哪到哪。”
王熙凤笑道,“等到了云州,那才叫大雪封山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张成。
“王侧妃,史侧妃,”他拱手道,“王爷请二位过去用饭。”
驿站的饭厅里,已摆开了几桌简单的饭菜——炖羊肉、烙饼、热汤,虽不精致,却实在。
王程坐在主位,已经脱了甲胄,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他神色平静,正听赵虎汇报明日行程。
见王熙凤和史湘云进来,他点了点头:“坐吧。出门在外,一切从简。”
两人道谢坐下。
很快,李玟李琦姐妹也来了,怯生生地行礼后,在末座坐下。
饭菜上齐,王程举筷,众人才开始动筷。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王程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
他吃完后,放下筷子,看向王熙凤。
“凤姐儿,明日开始,军中文书往来、粮草账目,交由你总管。李玟李琦协助。”
王熙凤连忙起身:“妾身领命。”
“史湘云,”王程又看向那个正咬着烙饼的少女,“你随张成学习箭术和骑术,每三日考核一次。若能达标,到云州后,准你入神机营见习。”
史湘云眼睛一亮,差点噎着,赶紧喝了口汤顺下去:“谢王爷!湘云一定努力!”
王程点点头,起身:“都早些休息。明日路程更艰难。”
说完,他转身出了饭厅。
张成和赵虎也跟了出去。
饭厅里剩下几个女子,气氛轻松了些。
王熙凤重新坐下,对李玟李琦道:“两位妹妹不必紧张。军中账目看似繁杂,实则规律可循。明日开始,我教你们。”
李玟感激道:“谢凤姐姐。”
李琦也连连点头。
史湘云则凑到王熙凤身边,小声道:“凤姐姐,神机营是做什么的呀?”
王熙凤戳了戳她的额头:“那可是军中机密,你去了就知道了。现在嘛……先把你的箭术练好。张统领的考核可严格着呢。”
“我才不怕!”史湘云扬起下巴,“我的箭术在汴京女子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众人都笑了。
窗外,风雪又起。
这北上的第一夜,就在这简陋的驿站里,平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