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秦王府正门外,数十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曳,将门前空地照得通明。
积雪已被连夜清扫,青石板路上洒了细沙,防滑又肃穆。
王程一身玄色铁甲,外罩墨色大氅。
他立在台阶最高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五百背嵬亲兵。
人人玄甲墨氅,肩扛长枪,腰佩横刀,肃立如林,唯有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袅袅升腾。
张成和赵虎一左一右立在王程身侧,同样全副武装。
张成神色沉稳,正最后一次检查马鞍旁的箭囊;
赵虎则微微昂首,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王熙凤、史湘云、李玟、李琦四女已换上骑装,披着厚实的貂皮斗篷,站在亲兵队列稍前的位置。
凤姐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玄狐斗篷,发髻高束成男子样式,用金环固定。
史湘云则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石榴红骑装,外罩火狐斗篷,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用红绸束紧。
她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不时踮脚张望,又回头看向王府大门,既期待远行,又舍不得姊妹们。
李玟李琦姐妹穿着同款的藕荷色骑装,外罩银鼠斗篷,安静地立在凤姐身侧。
王府大门内,女眷们陆续走了出来。
赵媛媛被蕊初搀扶着,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脸色在寒风中有几分苍白。
薛宝钗走在赵媛媛身侧,一身淡青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外罩同色厚锦披风。
林黛玉由紫鹃和雪雁左右搀扶,穿着月白绣竹叶的锦缎棉袍,外罩浅碧色灰鼠斗篷。
她的脸色比往日红润许多,但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昨夜几乎未眠。
此刻她微微垂眸,不敢看王程,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
贾探春和尤三姐并肩而立。
探春一身墨绿色劲装,外罩墨狐斗篷,腰佩长剑,英气逼人;
尤三姐则是橙红色胡服,外罩火狐斗篷,腰间双刀在灯光下寒光闪闪。
两人神色肃然,已进入护卫王府的状态。
尤二姐、晴雯、鸳鸯等人站在稍后,个个眼圈泛红。
“王爷……”
赵媛媛走上前,声音有些哽咽,“此去北疆,万里风雪,您……千万保重。”
她从蕊初手中接过一个锦袋,双手奉上:“这里面是妾身前日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还有……还有妾身为您缝的一双护膝。北地苦寒,膝盖最易受凉……”
王程接过锦袋,入手沉甸甸的,能摸到里面护膝厚实的棉絮。
“有心了。”他低声道,“你在府中,好生养胎。若有不适,即刻传太医。”
“妾身省得。”赵媛媛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滑落。
薛宝钗上前一步,从莺儿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王爷,这是府中库房特制的金疮药和解毒丸,药效比军中所用强上三成。还有一些参片,路上含服,可提神益气。”
王程接过木匣,目光落在宝钗脸上。
这个女子总是这样周到,将一切安排得妥帖。
可此刻她眼底那份极力压抑的担忧,却比泪水更让人动容。
“府中诸事,交给你了。”王程道。
宝钗郑重福身:“妾身定不负王爷所托。”
林黛玉这时才抬起头,她走到王程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锦囊——正是昨夜她送的那个安神香囊,但系带处多了一缕她的青丝,编成同心结的模样。
“王爷……”
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这香囊里……妾身又添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北疆战事繁忙,望王爷……偶尔能睡个安稳觉。”
她说着,将香囊系在王程腰间甲胄的系带上。
手指微颤,系了两次才系好。
王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在颤抖。
“照顾好自己。”他道,“按时服药,按时歇息。等本王回来,要看到你面色红润的模样。”
黛玉眼圈一红,用力点头:“妾身……等王爷凯旋。”
贾探春和尤三姐没有上前,只是并肩拱手行礼:“王爷放心,府中有我们!”
王程看向两人,目光如电:“记住本王的话。”
“是!”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这时,更漏传来卯时的报时声。
王程松开黛玉的手,转身面对五百亲兵。
“上马!”
“喏!”
五百人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如金石交鸣。
王程也翻身上了乌骓马,那匹神驹似乎感应到即将出征,兴奋地刨着前蹄,喷出团团白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府门前的女眷们——赵媛媛泪眼朦胧,薛宝钗神色隐忍,林黛玉咬唇强忍,贾探春和尤三姐目光坚定……
“出发!”
马鞭扬起,落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炸响。
五百骑如黑色洪流,沿着崇明街向北城门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震得沿街屋檐下的冰棱簌簌掉落。
女眷们追出几步,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回去吧。”
薛宝钗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外头冷。”
赵媛媛却不肯动,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身影,才由蕊初搀扶着转身。
泪水已在她脸上冻成冰痕。
卯时三刻,新曹门外。
天色渐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但此刻的城门内外,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得知秦王今日出征,无数汴京百姓自发聚集而来。
从城门到十里亭,道路两侧黑压压全是人。
老者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童,书生挤在人群前列,商贩甚至暂停了生意——所有人都想亲眼目睹秦王北征的威仪。
当那支玄甲墨氅的队伍出现在长街尽头时,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秦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北伐必胜!大宋万胜!”
“王爷保重!早日凯旋!”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城楼上的积雪。
百姓们将准备好的干粮、酒水、甚至铜钱拼命往队伍里扔。
几个孩童挣脱父母的手,冲上前将手中的平安符塞给路过的骑兵,又红着脸跑回人群。
王程端坐马上,面色平静。
他抬起右手,向两侧百姓致意。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欢呼声更加热烈。
“瞧瞧!王爷向咱们招手呢!”
“爹!我看见了!秦王真威武!”
“有这样的统帅,何愁北疆不定?!”
队伍行至城门前,缓缓停下。
城楼上下,早已布置妥当。
禁军手持旌旗,分列两侧;
礼部官员穿着朝服,肃立等候。
而在城门正中央,一群人尤为显眼。
赵桓站在最前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明黄色亲王常服,外罩猩红貂裘大氅,头戴七梁冠,打扮得格外隆重。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温和,俨然一位心系国事、恭送贤臣的贤王。
秦桧和王子腾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朝服,神色恭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得意——王程这一走,汴京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再往后是李纲、李斌等朝臣,个个神色复杂。
他们既希望王程北上退敌,又担心他离京后,朝中局势会更加险恶。
“秦王殿下!”
赵桓见王程下马,快步迎上前,声音洪亮,“小王奉陛下之命,特来为殿下壮行!”
他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王程还礼:“有劳定王殿下。”
赵桓直起身,脸上笑容更加诚恳:“殿下此去,肩负社稷安危,黎民厚望。小王在汴京,日夜为殿下祈福,期盼殿下早日荡平胡虏,凯旋还朝!”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泪光。
周围百姓见了,无不感动:
“郓王殿下真是仁德!”
“兄友弟恭,国之大幸啊!”
“有定王在京中坐镇,王爷在前线也能安心了!”
王程面色平静,看着赵桓表演。
秦桧这时上前一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奉上:“秦王殿下,此乃陛下亲赐的‘北伐讨逆大将军’印信,另有尚方宝剑一柄,可先斩后奏。
陛下说了,北疆诸事,皆由殿下全权处置,朝廷绝不掣肘。”
这话说得漂亮,既彰显皇恩浩荡,又暗示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特权。
王程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方赤金虎钮大印,和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
“臣,谢陛下隆恩。”他对着皇宫方向躬身行礼。
赵桓趁机高声道,声音激昂:“诸位。让我们共同祝愿——秦王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百姓们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赵桓满意地点头,又转身对王程低声道:“殿下放心北上,京中诸事,小王自当尽心。府中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体贴,仿佛真是为王府着想。
王程深深看了他一眼:“有劳定王费心。”
两人对视片刻。
赵桓笑容不变,王程神色平静。
但空气中,却有种无形的锋刃在交击。
“时辰不早了。”王程转身,重新上马。
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长嘶。
王程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楼上下,扫过万千百姓,最后落在北方苍茫的天际。
“出发!”
五百骑再次启程,穿过城门,踏上北去的官道。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马蹄印覆盖。
城楼上,赵桓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秦桧凑近低语:“殿下,鱼儿已经离了水。”
王子腾也道:“该咱们布置了。”
赵桓没说话,只是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程,你就好好在北疆打仗吧。
等你回来时,这汴京城……恐怕已经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