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决定,三人便开始商议细节。
秦桧到底是老谋深算,思虑周全:“殿下,此事要做得真,做得像。不能只是做样子,得让陛下、让满朝文武,甚至让汴京百姓都看到殿下的‘诚意’。”
“如何做?”赵桓问。
“第一,时间。”
秦桧道,“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老臣建议,明日午时。”
“为何是午时?”
“午时正是汴京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最多。”
秦桧眼中闪过算计,“殿下从郓王府出发,步行至秦王府,这一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赵桓脸色一白。
步行?
背负荆条,从郓王府步行到秦王府?
那得走多远?得被多少人围观?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场景——街头巷尾,无数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嘲讽……
“殿下,”秦桧看出他的犹豫,加重语气,“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殿下为了大宋江山,不惜折节下士!
看见殿下痛改前非,勇于担责!这份‘诚意’,必须让天下人都知道!”
赵桓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第二,穿着。”
秦桧继续道,“不能穿亲王服,要穿素服,最好是……半旧的棉袍,越朴素越好。荆条要选新鲜的,带刺的,背在背上时,要让刺扎进肉里,见点血……才显真实。”
赵桓听得头皮发麻。
带刺的荆条?
扎进肉里?
见血?
“第三,言辞。”
秦桧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到了秦王府门前,不能直接进去,要跪在门外,大声请罪。
言辞要恳切,要悔恨,要将北疆战败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要恳求秦王以国事为重……”
他一句句教着,赵桓一句句记着。
越记,心越冷。
这哪里是请罪?
这分明是将他赵桓的尊严,一层层剥下来,踩在脚下!
可他没得选。
“殿下,”王子腾在一旁补充,“老臣会联络一些官员、书生,混在人群中。
待殿下请罪时,他们会带头感慨,说殿下‘勇于担责’、‘顾全大局’,将舆论往对殿下有利的方向引导。”
秦桧点头:“王大人想得周到。还有,殿下请罪时,要涕泪俱下,要真情实感。不能只是干嚎,要真的哭出来。”
赵桓闭上眼睛。
哭?
他早就哭不出来了。
在金国那些日子,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
“本王……知道了。”他声音干涩。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未时三刻,秦桧和王子腾才告辞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赵桓一人。
炭火渐渐弱了,屋内温度降下来。
赵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冬日的白日本就短暂,转眼已是黄昏。
“殿下,”门外传来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该用晚膳了。”
“滚。”赵桓声音冰冷。
小太监吓得噤声,慌忙退下。
赵桓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鬓角已有了白发。
才三十出头,却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这就是他。
曾经的皇帝,如今的……丧家之犬。
“王程……”
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铜镜上。
“砰——”
铜镜碎裂,碎片划破他的手背,鲜血渗出。
可赵桓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盯着镜中破碎的、扭曲的自己的脸,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忍。
再忍一次。
只要忍过这一次,他就有机会翻身!
就有机会……将王程千刀万剐。
窗外,暮色四合。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漆黑的夜空。
而秦王府内,王程刚刚听完张成的禀报。
“爷,定王府那边有动静。秦桧和王子腾在书房待了两个时辰才走。咱们的人说,赵桓发了好大一通火,砸了不少东西。”
王程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知道了。”
“爷,要不要……”张成做了个手势。
“不必。”王程淡淡道,“让他来。”
他早就料到赵桓会有动作。
只是没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
负荆请罪?
倒是……有点意思。
“去告诉王妃她们,本王明日要见客,让她们不必过来请安了。”
“是。”
张成退下后,王程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寒风凛冽。
窗内,烛火摇曳。
————
次日,汴梁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
辰时刚过,细密的雪粒子便簌簌落下,渐渐转成鹅毛大雪。
不到一个时辰,整座城池便银装素裹,朱门黛瓦都覆上了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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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大雪天,本应是围炉煮酒、闭门不出的时节。
可今日的汴梁街头,却比往常更加热闹。
“快看!那是……定王殿下?!”
朱雀大街东侧的茶楼二楼,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忽然指着窗外惊呼。
茶楼里本在闲谈的茶客们纷纷拥到窗边。
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个身着半旧青灰色棉袍的男子,背负着一捆还带着枯叶和尖刺的荆条,赤着双脚,正一步步踏着积雪朝南走去。
他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雪花落满了肩头,那双赤裸的脚早已冻得发紫,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脚印中隐约透着淡淡的红色——那是荆条上的尖刺扎破皮肉渗出的血。
“真是定王!”有人认了出来,“他这是……负荆请罪?!”
“往秦王府方向去了!”
“天啊,亲王之尊,竟要如此……”
议论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茶客们也顾不上喝茶了,纷纷披上棉袄冲下楼去。
沿街的店铺里,掌柜伙计、食客行人,也都涌到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
雪越下越大。
赵桓走在风雪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冰冷的雪水混着泥土,透过脚底直钻心口。
背上那捆荆条,每一根刺都深深扎进皮肉,随着步伐的起伏,刺得更深,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心中煎熬的万分之一。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诧、好奇、怜悯、嘲讽……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街边,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乞丐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这可是王爷啊!怎么弄成这样?”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北疆战败的事,定王殿下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是去给秦王请罪呢!”
“秦王?那位五千破十万的杀神?”
老乞丐打了个寒颤,“那……那定王殿下这是……”
“以退为进呗。”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像是读书人的男子冷哼一声,“做给陛下看,做给天下人看。瞧瞧,多‘深明大义’,多‘勇于担责’。”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赵桓耳中。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脸上却还要维持着悲戚悔恨的表情。
忍。
一定要忍。
赵桓在心中反复默念秦桧教他的话:“殿下要想着北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着被金人掳掠的百姓,想着大宋的江山社稷……如此,泪水自然就来,悔恨自然就真。”
可他想的,却是牵羊礼上完颜宗峻拽着他的绳子,是金国贵妇朝他吐口水的画面,是王程那双永远平静无波、仿佛在看蝼蚁的眼睛。
恨。
滔天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可这恨,此刻却要化作泪水,化作悔恨,演给所有人看。
“父老乡亲们……”
赵桓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声音嘶哑而哽咽,“我赵桓,昏聩无能,丧师辱国,致使北疆将士血染沙场,陛下蒙尘……
今日负荆请罪,不求秦王原谅,只求他能以国事为重,领兵北上,救大宋于危难!”
他说着,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不是演的。
是屈辱,是不甘,是恨,混合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百姓们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中有人高喊:“定王殿下深明大义!”
“殿下勇于担责,实乃我大宋之福!”
“请秦王以国事为重!”
这些声音,显然是秦桧和王子腾安排的人带的头。
但很快,真正的百姓情绪也被带动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抹了抹眼角:“殿下这是……何苦啊!”
“都是为了咱们大宋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圈红了。
风雪中,赵桓继续前行。
每一步,都更艰难。
背上的血,已经浸透了青灰色的棉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巳时三刻,秦王府门前。
张成和赵虎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一队亲兵守在门口。
黑色甲胄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人人面色肃然,腰杆笔直,如同雪中矗立的铁柱。
围观的百姓被拦在二十步外,但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来了!”有人低呼。
风雪中,那个背负荆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街角。
赵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某种扭曲的火焰。
终于,他走到了秦王府门前十步处。
“扑通——”
赵桓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雪地里。
冰冷的积雪瞬间浸透了他的膝盖,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背上的荆条随着动作,刺得更深,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罪臣赵桓——”
他运足气力,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开,“求见秦王殿下!”
风雪呼啸,将他的声音卷起,飘散在空旷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