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郓王府书房。
厚重的棉帘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铜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屋内那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赵桓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一只青瓷茶。
“废物!都是废物!”
“砰——”
茶盏终于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泼洒在猩红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污迹。
“十五万联军?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本王即将得手的时候打?!”
赵桓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王程那厮的阴谋!
他故意引西夏和蒙古来攻,好逼父皇重新倚重于他!”
他越想越觉得如此,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抓起案上的砚台就要往地上砸。
“殿下息怒!”
秦桧和王子腾几乎是同时出声。
秦桧快步上前,伸手欲拦,却又不敢真的触碰赵桓,只得躬身劝道:“殿下,此时动怒无益。
纵然此事有蹊跷,可边关告急是实情,陛下已经下旨让王程领兵……木已成舟啊!”
“木已成舟?”
赵桓冷笑,手中的砚台终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本王苦心经营半月,联络御史,搜集‘罪证’,眼看就要将李纲那些人扳倒,剪除王程的羽翼……如今全完了!
非但没扳倒,父皇还加封他为‘北伐大元帅’,节制北疆所有兵马!这算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暴起,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子腾站在一旁,老脸上满是苦涩。
他比赵桓更憋屈。
半年前,他还是堂堂枢密使,统帅大军,何等风光?
就因为一场败仗,被王程踩在脚下,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
好不容易被赵桓救出来,本想借着弹劾王程党羽的机会东山再起,谁知……
“殿下,”王子腾哑着嗓子开口,“老臣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岳飞是何等人物?在北疆这半年,剿灭金国残寇无数,连克烈部王汗都忌惮他三分。
怎么突然就被十五万联军打得‘伤亡过半’、‘岌岌可危’?这不合常理!”
秦桧眼中闪过精光,接话道:“王大人说得对。岳飞用兵稳健,即便敌众我寡,也绝不会轻易溃败。这急报……恐怕有夸大之嫌。”
“夸大?”
赵桓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岳飞和王程串通好了,故意夸大敌情,好让王程重新掌兵?”
“老臣不敢断言。”
秦桧谨慎道,“但时机太过巧合,不得不疑。”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三人身影拉得细长扭曲。
许久,赵桓才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郁。
“就算知道是阴谋,又能如何?”
他声音沙哑,“边关告急的急报是实打实的,父皇已经信了,满朝文武都信了。
现在王程是‘北伐大元帅’,手握北疆兵权,咱们还能拿他怎样?”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无力。
那种感觉,就像你费尽心思挖了个陷阱,眼看着猎物就要掉进去,猎物却突然变成猛虎,反过来将你逼到绝境。
挫败。
深深的挫败。
秦桧和王子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
他们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好不容易看到扳倒王程的希望,却功亏一篑,反而让王程的权势更上一层楼!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又沉默了片刻。
秦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殿下,其实……换个想法,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机会?”
赵桓睁开眼,皱眉看他,“什么机会?王程权势更盛的机会?”
“不。”秦桧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是王程离开汴京的机会。”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殿下请想,王程为何能在朝中呼风唤雨?除了战功,更重要的是他人在汴京,能随时面圣,能结交朝臣,能掌控局面。
可一旦他离京北上,去了几千里外的北疆……”
秦桧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这汴京城里,还有谁能掣肘殿下?陛下身边,还有谁能与殿下争宠?朝堂之上,还有谁能阻挡殿下培植势力?”
赵桓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
王程再厉害,也是人。
他去了北疆,就不可能再像在汴京时那样,事事插手,处处掌控。
而自己……
赵桓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秦桧见他心动,继续道:“而且,王程这一走,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这么长时间,足够咱们做很多事了——拉拢朝臣,安插亲信,掌控禁军,甚至……影响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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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是在耳语:“殿下别忘了,陛下如今最倚重的是谁?是王程。
可王程若长期不在京中,陛下身边总得有人分忧。这个人,除了殿下您,还能有谁?”
赵桓呼吸微微急促。
秦桧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他赵桓是什么人?
曾经的皇帝!
虽然被俘退位,虽然受尽屈辱,可他骨子里流的依然是赵家的血,依然有资格、有能力争夺那个位置!
父皇如今身体尚可,可谁知道能撑多久?
若能趁王程不在的这段时间,重新获得父皇信任,重新在朝中培植势力……
赵桓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
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话虽如此,可王程走之前,父皇已经对他心生愧疚。若本王此时再有什么动作,惹恼了父皇……”
“所以不能‘有动作’。”
秦桧打断他,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反而要‘示弱’,要‘请罪’。”
“请罪?”赵桓一愣。
“对。”秦桧点头,一字一顿,“负荆请罪。”
书房内再次安静。
王子腾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赵桓却还没反应过来:“负荆请罪?向谁请罪?”
“向王程。”
秦桧缓缓道,“殿下亲自去秦王府,背负荆条,跪地请罪。就说北疆战败,全是殿下之过,连累秦大人、王大人等忠臣蒙冤。如今边关再起烽烟,殿下恳请秦王以国事为重,领兵北上,拯救万民于水火。”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国为民。
赵桓却听得脸色变幻不定。
负荆请罪?
向王程下跪?
这……
他赵桓虽然失了帝位,可依然是太上皇,是定王!
让他向一个臣子下跪,这脸往哪搁?
“秦大人,”赵桓声音发冷,“你是要本王……颜面扫地?”
“非也。”秦桧躬身,“老臣是要殿下‘以退为进’。”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殿下请想,您这一跪,跪的是谁?表面上是跪王程,实则是跪给陛下看,跪给满朝文武看!”
“您将北疆战败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是为‘勇于担责’;您亲自恳请王程领兵北上,是为‘顾全大局’;您向一个臣子下跪请罪,是为‘折节下士’!”
秦桧越说越激动:“陛下看到殿下如此,会怎么想?会觉得殿下痛改前非,会觉得殿下识大体、顾大局!
而王程呢?他若接受殿下的请罪,领兵北上,那是他应该做的;他若不受,那就是心胸狭隘、恃宠而骄!”
“如此一来,殿下既在陛下面前刷了好感,又让王程陷入两难。此乃一箭双雕!”
书房内,炭火噼啪。
赵桓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权衡。
秦桧这个计策,确实毒辣。
可要他向王程下跪……
那种屈辱感,让他想起在金国时的牵羊礼,想起完颜宗峻拽着绳子像牵狗一样牵着他游街,想起那些金国贵妇孩童朝他吐口水、扔泥巴……
不!
赵桓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要再受那种屈辱!
“殿下,”王子腾这时开口,声音低沉,“老臣觉得……秦大人所言,可行。”
他走到赵桓面前,老眼泛红:“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受胯下之辱,最后不都成就大业?
如今局势对殿下不利,若不能忍一时之辱,恐怕……再无翻身之日啊!”
赵桓浑身一震。
勾践……韩信……
是啊。
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哪个没受过屈辱?
他赵桓已经受过一次牵羊礼,再受一次下跪之辱,又算什么?
只要……只要能重新掌权,只要能除掉王程,只要能夺回那个位置!
赵桓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本王……依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