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玛河市回到知行中学，只隔了两天。
周一的清晨，沈雯晴背着书包走进校门时，晨读课刚开始十分钟。她推开教室后门，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她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流畅得像从未离开过。
王玉倩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雯晴你……没事吧？”
“没事。”沈雯晴翻开英语书，“落下的课帮我补补？”
“好！”王玉倩用力点头。
方韫从前面转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轻轻放在她桌上。沈雯晴翻开，里面是这两周所有课程的要点，字迹清秀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
“谢谢。”沈雯晴轻声说。
方韫摇摇头，转回身去。
课间休息时，高倩和顾雯那圈人朝这边看了几眼，窃窃私语。沈雯晴没理会，继续看方韫的笔记。倒是王玉倩忍不住嘀咕：“看什么看……”
“随她们去。”沈雯晴头也不抬。
生活似乎瞬间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记笔记、做作业、晚自习。只是沈雯晴变得更沉默了，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不说话。她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用来填补那两天空白带来的焦虑。
她知道有人在议论她家里的事，知道有人好奇她和周逸鸣怎么样了。但她不在乎。那些目光、那些私语，像隔着一层玻璃，触碰不到她。
时光冉苒，冬去春来。沈雯晴已经把这一切都当成是日常，心里的充满了沉重，有时会梦到他，特别是生理期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忘掉他，她要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初春四月里周末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组织了一场班级篮球赛，五对五，在操场东侧的篮球场上。女生们大多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或者回教室写作业。
沈雯晴没回教室。作为劳动委员，她被体育委员拉来帮忙——准备饮用水，看管大家的书包和外套，顺便记分。
“沈委员，帮个忙，”体育委员是个高个子男生，叫刘峰，挠着头笑，“他们非要打比赛，总得有人做后勤。”
沈雯晴没拒绝。她把同学们的包和外套整齐地堆放在篮球架下的长椅上，旁边摆了一箱矿泉水。四月的下午阳光正好，不冷不热，风吹过操场，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比赛开始了。十个男生在场上奔跑、跳跃、碰撞。球鞋摩擦地面的刺啦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男生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喊叫，混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沈雯晴坐在长椅一端，腿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但注意力很难集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上的身影——那些奔跑的、流汗的、散发着蓬勃朝气的少年身体。
她看着一个男生带球突破，在两人夹击下强行上篮，球进了，人也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咧嘴大笑，汗珠从额角甩出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看着另一个男生防守时被撞了一下，踉跄几步站稳，掀起衣摆擦了把脸，露出一截结实的腹肌。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不是心动，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注意。就像动物会本能地注意同类的状态，就像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在提醒她：看，那些是男性，和你不同。
她皱皱眉，强迫自己低下头看题。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需要画图分析。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线圈，标方向，列公式。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但场上的声音还是不断传进耳朵。
“传给我！”
“好球！”
“防守！盯人！”
还有喘息声，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比赛进入下半场，男生们的体力开始透支，动作慢了，但对抗更激烈了。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手臂的线条。
沈雯晴再次抬起头。
一个男生跑到场边喝水，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下去。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颈，流过滚动的喉结，消失在湿透的衣领里。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着，胸膛剧烈起伏。
沈雯晴的视线定格在那片被汗水浸湿的胸膛。
白色的背心贴在皮肤上，几乎是透明的，衣服下是结实的胸肌，是少年们英朗的马甲线。汗水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随着他的呼吸，那片湿透的布料微微起伏，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她的喉咙有些发干。
那男生喝完水，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手背抹了把嘴，转身跑回场上。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风里混着一股浓烈的气味。
汗水、阳光、尘土、还有那种……纯粹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气息。不是臭味，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体温的、几乎有质感的气味。浓烈，直接，野蛮，充满生命力。
沈雯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股气味钻进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她的感官。她的心跳骤然加速，皮肤微微发烫，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抽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排斥与吸引的悸动，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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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腿上的练习册滑到地上，啪的一声。但她没去捡，转身走向长椅另一端，离球场更远的地方。
背对着球场，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冷静，沈雯晴，冷静。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青春期荷尔蒙的作用，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她想起刚才那股汗味。想起那个男生湿透的背心，滚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想起自己加速的心跳和发烫的皮肤。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想起了周逸鸣。
想起初次遇到他时，看着用奇怪眼神看着她时，她脸红的同他拌嘴。
再次遇到他时，在加工厂里挥汗如雨，她快忘了那时候是种什么感觉。他有些特别。
那个夏天里，冲过来把杨科研那个坏人拉开，暴打一顿后，她扑在他怀里的哭泣，还有那双比自己大了一整圈的手握着她的小手。
她的心又乱了一拍。
不，不对。
她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那时候对周逸鸣的感觉，怎么可能是因为……因为这种原始的、生理的吸引？
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共患难的情谊，是因为他阳光开朗的性格。一定是这样。
至于刚才那种悸动，那只是一种错觉。是这具刚刚“完整”的身体，在适应新的激素环境，在经历迟来的青春期觉醒。是荷尔蒙的错觉，是生物本能的干扰，不是真实的情感。
她不能让自己被这种错觉迷惑。不能因为闻到男生的汗味就心跳加速，不能因为看到男性的身体就移不开视线。那太可笑了，太……低级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练习册，拍了拍灰，重新坐下。这次她背对着球场，面向操场另一端的跑道。远处有几个女生在散步，更远的地方，田径队在训练。
她翻开练习册，强迫自己看题。电磁感应，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计算，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欢呼声，呐喊声，球鞋摩擦声，还有男生们粗重的喘息，不断传进耳朵。但她不再回头。
直到比赛结束。
男生们浑身湿透地走下球场，一个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刘峰走过来，喘着粗气：“沈委员，有水吗？”
沈雯晴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眼睛看着地面：“给。”
“谢了。”刘峰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一屁股坐在长椅上，长椅咯吱响了一声。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味，热烘烘的，带着体温。
沈雯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其他男生也陆续过来喝水，拿外套。长椅周围弥漫着浓重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沈雯晴站起来，开始收拾空水瓶，把没喝完的水重新装箱。
“沈委员，今天谢了啊。”一个男生笑着说，他刚用毛巾擦过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不客气。”沈雯晴低着头，把最后一个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她拎起那箱还剩一半的水，准备送回体育器材室。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刚才那个喝水的男生，他还站在那儿，用毛巾擦着脖子，看她拎着箱子，伸手过来：“我帮你拿吧。”
“不用。”沈雯晴侧身避开，快步走开。
她能感觉到那男生的目光落在背上，但她没回头。一直走到器材室门口，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轻轻喘了口气。
心跳还是有点快。
她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冷静下来，沈雯晴。这只是荷尔蒙，只是生物本能，只是这具身体在适应新的身份。你要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你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独立，强大，不依附任何人，不被任何人牵绊。那么，这些青春的悸动，这些生理的吸引，都应该被压制，被忽略，被当作错觉。
因为一旦认真，就会软弱。一旦在意，就会受伤。
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拎起箱子，推开器材室的门，把水放回原位。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斜，操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方韫站在跑道边等她。
“走吧。”方韫轻声说。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刚才的比赛，”方韫忽然开口，“你看完了？”
“嗯。”沈雯晴说，“后勤。”
“哦。”方韫顿了顿，“听说……很多人看你。”
沈雯晴脚步不停：“随他们看。”
方韫没再说话。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忽然说：“雯晴，如果你需要……可以跟我说。”
沈雯晴转过头，看着方韫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沈雯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谢。”沈雯晴轻声说，“但我能处理好。”
她确实能处理好。那些悸动，那些错觉，那些荷尔蒙带来的混乱。她会把它们压在心底，用学习，用锻炼，用日复一日的自律，把它们牢牢锁住。
因为她知道，一旦放纵，就会失控。而失控的代价，她付不起。
回到204宿舍，沈雯晴放下书包，拿出瑜伽垫。方韫默契地打开cd机，轻柔的音乐流淌出来。
两人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开始练习。吸气，伸展，呼气，折叠。身体在舒缓的动作中放松，心在规律的呼吸中平静。
沈雯晴闭上眼睛，感受着肌肉的拉伸，感受着身体的线条。这是她的身体，完整了，真实了，属于她自己。
那么，那些错觉，就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