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病房里的硝烟(1 / 1)

第二日上午九点半,沈雯晴才从招待所那张硬板床上醒来。窗外雪停了,天空灰蒙蒙的。她摸过床头那台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白玲打来的。

最后一个来电是半小时前。沈雯晴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妈,我刚醒——”

“晴晴你听妈说。”白玲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女人尖锐的说话声,“你先别过来医院。周逸鸣他妈在病房里,正冲着我和你爸发火……说的话太难听了。”

沈雯晴坐起身:“她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白玲的声音更低了:“说我们没管好你,说你不该再来找周逸鸣,还说……”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还翻旧账,提年初那笔钱的事。”

沈雯晴的心沉了下去。那笔钱——她想到了医院里的一幕,她刚做完矫正手术不久,周母背对着周父,在医院走廊里塞给白玲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说是“给雯晴补身体”,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拿了钱,就离我儿子远点。

“她还提我身体的事?”沈雯晴的声音很平静。

“……嗯。”白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说你不男不女,说你不该和正常孩子一样上学,说你……勾着逸鸣不学好。晴晴,妈听着心都碎了……”

沈雯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爸呢?”

“你爸在病房外面抽烟,一句话没说。”白玲叹了口气,“周太太不让我们进病房,说我们教女无方。我说昨晚是你怕逸鸣做傻事才陪他出去,她说‘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带男孩子喝酒,像什么话’。”

“妈,”沈雯晴掀开被子下床,“我马上过去。”

“你别来!她说话太难听了——”

“正因为她说话难听,我才要去。”沈雯晴打断母亲,“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挂掉电话,沈雯晴用最快速度洗漱。招待所水管里流出的水冰冷刺骨,她草草擦了把脸,套上毛衣和羽绒服,背上包出了门。

玛河市人民医院五层的主楼在阴天里显得灰暗压抑。沈雯晴走上三楼,刚出楼梯间,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女人高亢刺耳的声音:

“……白玲我告诉你,当年那五千块钱什么意思你们心里清楚!我就是看你们家困难,雯晴那孩子又刚做完手术,想着帮一把,条件是你们管好她,别来影响我们逸鸣!结果呢?你们倒好,钱还了,人照旧缠着!怎么,觉得我们家好欺负?”

“周母你讲点道理!”白玲的声音罕见地尖锐,“那钱可是你硬塞给我们的!雯晴从没主动找过逸鸣,每次都是逸鸣找她!你自己管不住儿子,倒怪起我们来了?”

“我管不住儿子?要不是你们家雯晴装可怜扮柔弱,逸鸣会整天往她那儿跑?”周母的声音更大了,“一个不男不女的身子,那次来我们家我就觉得奇怪,还认识的一起玩的哥们,分明勾得我儿子魂不守舍!我家儿子高三了啊!最关键的一年!他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你们沈家负得起这个责吗?”

沈雯晴的脚步停在病房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母亲白玲站在病床尾,脸色铁青;父亲沈卫国靠在门边的墙上抽烟,眉头紧锁;周逸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木偶。

病床上,周父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起。

“负责?”白玲气得声音发抖,“周母,我女儿为了救你儿子挨了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她的命!做完手术她躺在病床上,你偷偷给我们塞钱,说让她别缠着逸鸣——你还有没有良心?她现在能像个正常女孩子一样生活,是她自己命大!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救逸鸣是她自愿的!我又没求她!”周母的声音刻薄得像刀子,“再说了,要不是她,逸鸣会惹上那些混混?说到底还是她带来的麻烦!我给那钱是可怜她,是补偿!你们倒好,拿了钱不办事,还纵容她变本加厉!”

沈雯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原来那五千块钱,在周母眼里不是“封口费”,而是“补偿款”。原来她拼死挡下的那一刀,在有些人看来,不过是“自愿的”、“带来的麻烦”。

她推门进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周逸鸣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白玲想说什么,被沈雯晴抬手制止。

她走到病床前,先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周父,然后转向周母,目光平静得可怕:“周阿姨,您刚才说,九个月前给过我家五千块钱?”

周母愣了一下,没想到沈雯晴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精准说出了时间。她随即恢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来你妈告诉你了。是,九个月前你刚做完手术,我看你们家困难,给了五千块钱让你补身体。条件是你们离逸鸣远点——这话当时说得够清楚了吧?”

沈雯晴没有看母亲,她知道此刻白玲一定满脸羞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是的,很清楚。手术花了五万多,加上当时所有的钱全部投入到买农场里去,还差一大截。那五千块钱,解了燃眉之急。所以钱,我们家收了。”

她往前一步,看着周母:“但我记得,周阿姨您当时说的原话是:‘这钱给雯晴补补身体,孩子遭了大罪。以后……两个孩子就少来往吧,逸鸣要升高三了,耽误不起。’”

周母的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沈雯晴连这个都记得。

“我爸妈收了钱,因为那时候我的命比尊严重要。”沈雯晴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但我也记得,我妈接过那个信封时手在抖,她说了句:‘周太太,这钱……算我们借的。’”

病房里一片寂静。

“九个月了。”沈雯晴继续说,“这九个月,我没主动给周逸鸣打过一次电话,没主动找过他一次。您用五千块钱买我远离他,我做到了。可周阿姨,您儿子是人,不是物件。他有腿,会自己走到黄羊镇找我。他有心,会自己想找个人说说话。这,我控制得了吗?”

“朋友?”周母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尖利起来,“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跟我儿子做朋友?沈雯晴,你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没数吗?你配吗?”

病房里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白玲的眼泪夺眶而出。沈卫国掐灭烟头,直起身,眼神冰冷地看着周母。周逸鸣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雯晴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周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悲哀:“周阿姨,我是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我生下来身体和别人不一样,我花了十六年才把自己‘修正’回该有的样子。我下面上那道疤还在,每次换药都疼。但我没偷没抢,没伤害过任何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旧清晰:“九个月前那一刀捅过来的时候,我可以躲开,但我没躲。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要同时做两场手术——救命的手术,和‘修正’的手术。五个小时,他们说我可能醒不过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通红:“我醒过来了,麻药过了,疼得我咬破嘴唇。但我没哭,因为我觉得值——周逸鸣没事。可现在您告诉我,我这条命,我挨的那一刀,就值五千块钱?就换来您一句‘不男不女’、‘不配’?”

周母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沈雯晴的声音陡然转冷:“周阿姨,您还记得您给钱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吗?‘等逸鸣考上好大学,一切都稳定下来,到时候你们年轻人的事,阿姨绝不干涉。’”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讽刺:“这才过去九个月。周伯伯还躺在病床上,逸鸣的前程未卜,您就急不可耐地翻旧账,当着昏迷丈夫的面,羞辱一个救了您儿子命的人,羞辱她的父母。您当年的承诺呢?您的体面呢?”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周母气得浑身发抖,“收了钱不办事,还有理了?!”

“我们收了钱,也守了约。”沈雯晴的声音像冰,“我没主动找过他一次。是您儿子,一次又一次来找我。是您,在丈夫生命垂危的时候,不想着怎么照顾他、撑起这个家,却忙着践踏我们全家的尊严。周阿姨,您觉得,谁更没资格谈‘家教’?”

“够了!”

病床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喝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周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们,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

“爸!”周逸鸣第一个扑到床边。

“老周!”周母也顾不上吵架了,连忙凑过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周父没理她,目光缓缓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雯晴身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周父艰难地抬起没打石膏的右手,指了指周母,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摇了摇头。

“老周你——”周母想说什么。

周父摇头,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秀兰……错了……那钱……我当时就说过……不该那样给……”

他又看向沈雯晴,眼神里满是歉意:“雯晴……丫头……对不住……九个月前……我就该拦着……那钱……不该是那么个给法……”

沈雯晴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周伯伯,您好好养伤。那五千块钱,九个月前确实救了我的急,我不怨。我只怨自己家那时候太穷,穷到要收这种钱。”

周父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疲惫:“是周家……对不住你们……”

他看向白玲和沈卫国,用口型说了句“对不起”。

白玲的眼泪又掉下来。沈卫国走上前:“老周,别说了,先养好身体要紧。”

气氛尴尬而凝重。裂痕已经划下,深可见骨。

“我们……先回去了。”白玲低声说,“周镇长您好好休息。”

沈雯晴最后看了一眼周逸鸣。还是站在床边,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刻,沈雯晴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她太自以为是了。

她转身走出病房,父母跟在身后。门在背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走廊里,白玲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沈卫国搂住妻子的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沈雯晴没有哭。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里一片清明。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九个月前的那一刀,五千块钱就能买断。原来她的尊严、她的热忱、她拼死救人的心意,都可以用钱来衡量和打发。

也好。从此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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