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格外漫长。
沈雯晴几乎没合眼。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隔壁方莉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地铺上那极力压抑的啜泣，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方韫的身世，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黑暗。她不仅是私生女，她的出生和成长，都伴随着算计、利用和死亡。那个她以为在矿难中死去的“父亲”，可能根本不是她的生父，而是一个被袁家利用后又抛弃的可怜人。而她的生父袁怀义，则是一个为了攀附权贵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天快亮时，隔壁的哭声终于停了。沈雯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
她坐起身，看见地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方韫不在房间里。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沈雯晴轻轻打开门，看见方韫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她的动作很轻，背脊挺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沈雯晴看见，她的眼睛有些红肿。
“醒了？”方韫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自然，“早饭马上好，你去洗漱吧。”
“需要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好。”
沈雯晴洗漱完出来时，早餐已经摆上桌了：白粥、煎蛋、小咸菜，还有几个昨天从餐馆打包回来的烤包子。方莉还没有起床，主卧的门紧闭着。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方韫吃得不多，小口喝着粥，偶尔夹一点咸菜。她的举止依旧优雅，但沈雯晴能感觉到，那种优雅里多了一丝紧绷。
“今天上午我有钢琴课。”方韫忽然开口，“你要一起去吗？还是在家休息？”
“一起去吧。”沈雯晴说。她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充满秘密的房子里。
钢琴课在青少年宫的另一间教室。教钢琴的是位戴眼镜的男老师，五十多岁，说话温声细语。教室里摆着三架立式钢琴，方韫坐在靠窗的那架前，翻开琴谱。
她弹的是肖邦的《夜曲》。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清澈、宁静，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沈雯晴不懂音乐，但她能听出来，方韫弹得很好，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饱满。
但她也能感觉到，方韫的琴声里有一种压抑的东西。那不只是曲目本身的忧伤，更像是弹琴者将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倾注在了琴键上。
中途休息时，钢琴老师对方韫说：“最近进步很大，情感表达更丰富了。但要注意控制力度，有些地方太用力了。”
方韫点点头，没有说话。
课程十一点结束。走出青少年宫时，阳光正好。方韫抬头看了看天，轻声说：“我妈应该起来了。我们回去吧。”
到家时，方莉果然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睛的红肿无法完全掩饰。看见她们回来，她站起身，努力挤出笑容：“回来啦？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妈，”方韫叫住她，“我们谈谈。”
方莉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看着女儿，又看看沈雯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慢慢坐回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昨晚……你都听见了？”方莉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嗯。”方韫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沈雯晴也听见了。”
方莉猛地看向沈雯晴，眼神里有惊慌，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妈，我想知道真相。”方韫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破碎了，“全部真相。”
方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用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好……我告诉你。”她的声音沙哑，“全都告诉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雯晴听到了一个完整而残酷的故事。
二十年前，方莉在中原老家认识袁怀义。那时袁怀义还是个做小生意的年轻人，两人相恋，方莉怀孕。但袁家一心想攀附当时已经很有势力的梁家，逼袁怀义娶了梁家的二女儿梁玉瑶。方莉被袁家安排，嫁给了矿上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生下方韫。
“你爸爸……我是说，那个工人，他是个好人。”方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但他对你很好，把我当宝贝一样捧着。可袁家……袁家嫌他碍事，怕他把事情说出去，就在矿上给他安排最危险的活儿，逼他加班……最后，矿难发生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那时候就知道，那不是意外。可我没办法……我一个人带着你，无依无靠。后来袁家又找了个男人给我，说是照顾我们……可没多久，那个人也出‘意外’死了。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所以袁叔叔……袁怀义就把你们接到西北来了？”沈雯晴轻声问。
方莉点点头：“他说西域这边玉石原料好，市场待开拓，要我来帮他打理。其实是把我们打发得远远的，省得在省城碍梁玉瑶的眼。他给我们买了这房子，给钱，让我们衣食无忧……条件是我要安分，要让你叫他‘袁叔叔’，不能暴露你们的父女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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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方韫，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小韫，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骗你，说你爸爸是矿工，说他很爱你……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袁家的势力太大，我们惹不起。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也怕你会做出什么傻事……”
方韫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雯晴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那梁家呢？”沈雯晴问，“梁家是什么情况？”
方莉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下来：“梁家……是省城的老牌家族，以前是当官的，后来下海经商，势力很大。袁家就是靠着梁家起来的，袁怀义很多生意都要靠梁家的关系。说白了，袁家就是梁家的‘白手套’，专门处理那些不干净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梁家前些年出了点事，有个儿子违纪被查了，家族声势不如从前。所以他们现在急着培养女儿，把梁玉瑶调来西北当公务员，就是想让她走体制内的路。袁岩跟着来黄羊镇，一是为了高考移民，二是为了让他和母亲多相处，将来好继承梁家的人脉。”
沈雯晴心中一动。她想起前世，袁岩确实是在黄羊镇读的高中，后来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袁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那……梁家为了利益，真的会不择手段吗？”沈雯晴小心翼翼地问。
方莉的脸色变了变。她看了眼女儿，又看看沈雯晴，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梁家……手段很厉害。我听说，他们为了抢项目，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我听说去年内地县里有个竞争对手，就在去谈项目的路上出了车祸，人到现在还昏迷着……”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沈雯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想起了周逸鸣的父亲。前世，周父就是在高二那年冬天出的车祸，说是意外，但一直没抓到肇事司机。如果……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妈，”方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方莉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眼泪又流了下来：“后悔……怎么能不后悔？我后悔当年太傻，看不清袁怀义的真面目；后悔为了过好日子，接受了袁家的安排；后悔……后悔害死了你爸爸，那个真心对我们好的好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现在能怎么办？我们已经陷进去了，出不来了。我只能尽力保护你，让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去过正常的生活……”
方韫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轻轻抱住了她。
“妈，我不恨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我要知道真相。我不能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方莉紧紧抱住女儿，放声大哭。
沈雯晴悄悄退出了客厅，走到阳台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楼下有孩子在玩耍，传来欢快的笑声。但沈雯晴觉得，自己和这个平凡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秘密。方韫的身世，袁家的发家史，梁家的手段……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许多人卷入其中。而她自己，此刻也站在这张网的边缘。
她想起了周逸鸣。如果梁家真的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那么周父的车祸，会不会也是某种“安排”？她必须提醒周逸鸣，必须想办法让他父亲小心。
可是怎么提醒？直接说“我怀疑有人要制造车祸害你爸”？这太荒唐了，没有人会相信。
沈雯晴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她不再只是一个重生后努力改变命运的高中女生，她还成为了一个危险秘密的知情者。而如何应对这个秘密，如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将成为她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