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假面(感谢“东海提督”和“唯有落花知?”的1500点打赏)
太行贼本阵之中,烟尘未定。
于毒策马回归中军,却见左髭丈八的人马仍在原地乱哄哄的。
左髭丈八那一脸横肉正左顾右盼,似是在假装整队。
可过了良久,队伍不仅没动,反而隐隐有往后缩的架势。
见于毒回来,这莽汉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满脸不解地问道:“刚才那小白脸就在您刀口底下,您咋不手腕子一抖,顺手给他咔嚓了?”
左髭丈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您瞧那官军本来就怂,要是当场没了头领,剩下那群软脚虾岂不是当场就得炸了窝?
到时候咱们顺势掩杀过去,岂不省事?
何必还要费这劲过路?”
“蠢货!”于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那季玄不过是个拿笔杆子的督邮,是个不知兵的文官,官军有他在反而更好对付。
你动脑子想想,如今这群官军之所以是一盘散沙,全因那姓季的带头认怂,想保命求活。
可若是老子刚才一刀宰了他们主将————”
于毒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那就是彻底绝了他们的生路。”
“这人呐,一旦没了活路,那是会拼命的。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到时候几千哀兵红了眼跟咱们死磕,跟咱们玩命。
咱们就算赢了,得死多少弟兄?
这赔本的买卖,只有你这种猪脑子才想得出来。”
说到这里,于毒挺直了腰杆,脸上竟露出一丝傲然神色:“再者说,两军阵前,主将答话不动刀兵,那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老子虽然落草为寇,那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的!
咱太行山聚义,那是为了替天行道,可不是那起子没皮没脸,不知信义的下三滥蟊贼!”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杀降不祥,杀使不武。
若是我在谈判之时暴起伤人,传出去,这河北地界上,谁还把老子当号人物?老子的脸往哪搁?”
左髭丈八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虽然不以为然。
都当贼了,还讲什么规矩。
但他嘴上却是不敢反驳,只能讪讪赔笑:“是是是,大当家义薄云天,是俺粗鄙了,粗鄙了————”
“少跟老子扯这些闲淡!方才给你的命令当屁放了?!”
于毒脸色骤然一变,手中马鞭猛地遥指前方官道,厉声喝道:“你的人他娘的脚底下生根了?让你当先锋,在这儿跟老子纳鞋底子呢?!
别给老子打马虎眼!带上你的人,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到最前面去!
这一路上,你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盯死白雀、蒙特内哥罗那几部的杂牌军,要是让他们生出了乱子,老子唯你是问!”
左髭丈八闻言,脸上顿时一整个不情愿,低声嘟囔道:“大当家,凭啥让俺去探这烂泥路?俺也想跟在大当家身边走中军————”
“蠢货!”
话音未落,于毒一记马鞭抽在他肩膀皮甲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让你去抢头功!
那是通往涿县富庶之地的路,遍地都是肥羊!
你先过去了,抢到的第一批财货和娘们,还不都是你自个儿的?”
于毒嘴上骂得凶狠,眼中却悄然闪过一丝阴鸷。
他心中算盘早已打得极为精细:
若是那季玄诈降伏击,死的不过是左髭丈八这群不长脑子的炮灰。
顺带还能借官军的刀,削弱白雀、蒙特内哥罗那几个向来听调不听宣的刺头,正是一石二鸟。
反之,若季玄真被吓破了胆不敢妄动,待这五千前军安全通过,确认无伏兵后,自己便率领本部精锐和那三百黑狼骑,对季玄大营发起雷霆一击。
届时,前军已绕至季玄背后截断退路,自己中军便如泰山压顶。
两头一堵,季玄这只肥羊,连皮带骨都得给咱烂在锅里!
这便是太行山生存的首要法则。
除了自己手里的刀,谁都不可信,谁都可以卖。
“得令!谢大当家栽培!”
左髭丈八哪里有于毒这般深沉心思。
他方才之所以又扯闲话又磨蹭,纯粹就是嫌这雨后路烂,不想去前面趟这浑水受累,更懒得去费神,管束白雀、蒙特内哥罗那帮听不懂人话的杂牌军。
在他想来,跟在大当家身边混在中军里,既有安全感,又能偷个懒,何乐而不为?
但此刻,一听到“头功”和“独吞财货”————
那点怕苦怕累的懒筋,瞬间便被贪婪给冲得一干二净了。
他兴奋地怪叫一声,丑脸上乐得挤作一团,兴冲冲地拨马点兵去了。
看着左髭丈八远去的背影,于毒嘴角冷笑愈发浓烈,他目光穿透薄雾,看向远方那个正如鹤鹑般缩在路边的身影。
“季玄啊季玄,还他娘的跟老子这演戏装软蛋。
老子知道你想玩阴的,想当那劳什子捕蝉的黄雀。
可惜啊,在老子眼里————
你不过就是一只待宰的肥蝉罢了。”
雨后的官道,泥泞如沼。
马蹄声杂乱,与数万只脚掌踩踏泥水的声响混在一起。
太行贼的大军象一条黑色巨蟒,肆无忌惮地在涿郡土地上蜿蜒游动。
道路两侧,季玄所部的官军旗帜低垂。
士卒们皆是兵刃入鞘,长弓下弦,一个个低着头颅,缩在路边的泥水里,任由衣甲杂乱的贼徒从面前经过。
——
有的贼兵路过时,还会故意将一口浓痰吐在官军身上,亦或是策马扬起大片泥浆,溅得官军士卒一脸狼狈,而后爆发出一阵狂笑,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面对这等羞辱,身为朝廷讨寇督邮的季玄,却始终保持着那副谦卑恭顺姿态。
他早已下马执辔,立于道旁的一处高坡之下。
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讨好笑容。
每当有贼寇头目经过,他还会极其懂事地欠身拱手致意。
“这位大当家慢走!”
“路滑难行,诸位好汉当心马蹄!”
直到左髭丈八骑着高头大马经过,用鼻孔对着他狠狠哼了一声,领着贼军前部彻底走远之后。
季玄脸上的笑容,才象是一张被揉皱了的面具,一点点地被抚平,最后化为一片漠然。
“大人。”
身旁的亲卫队长看着远去的贼兵背影,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贼寇欺人太甚!吾等还需再忍上多久?!”
季玄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绢帛。
他动作轻柔舒缓,细细擦拭掉方才溅到脸上的泥点。
“待得吾之谋划事成,汝自能看到。”
更何况————”
他随手将那块绢帕扔进脚下泥水里,任由马蹄践踏入土,瞬间污秽不堪。
“给死人送行,礼数————自然要周全些。”
贼兵前锋队伍的尾端。
名为“白雀”的太行贼部族,正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
与主将左髭丈八的嚣张跋扈不同,这支队伍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紧绷。
待大队人马完全通过了季玄的防区,转入一处山坳之时,几名原本走在队尾的斥候,忽然脱离了大队。
他们并没有象本部其他探马那样向前搜索,而是迅速钻进了路旁一座无名荒山。
山顶之上,乱石嶙峋。
几名斥候动作娴熟,从背囊中掏出一捆早已备好的湿柴,堆在背风处,用火折子迅速点燃。
“呼一”
浓烟滚滚而起。
颜色却并非寻常示警的黑色狼烟,而是一种泛着青灰色的烟柱,在雨后阴沉的天空下倒显得并不突兀。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山间岚气。
紧接着,为首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面特制的旗帜。
黑底,红纹。
旗面上没有任何文本,只画着一只眼睛。
那斥候站在悬崖边,迎着山风,手中令旗猛地挥动。
左三,右二,上一下三。
动作刚劲有力,极有韵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斥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但持旗的手却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着对面数里之外,另一座被薄雾之外的险峰。
终于。
就在第一缕青烟即将散尽之时。
对面山顶深处,忽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的白。
那是另一道狼烟,冲破薄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