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殿内,万籁俱寂。
那滴蓝色晶泪自灯罩滑落,如一颗不肯安眠的魂魄,轻轻坠向殿心。
“嗒——”
一声轻响,却似惊雷劈开万古长夜。
晶泪触地刹那,九鼎残阵骤然震颤,青铜鼎身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光流,如血脉复苏,缓缓流淌于殿宇穹顶与地脉之间。
九鼎,本是上古大能以“记忆之精”铸就,镇压轮回之枢,维系三界魂轨。然天道闭关后,九鼎失主,魂力渐散,化为九具沉睡的空壳,埋于归魂殿地底,千年无动静。
而今,一滴由忘川草灯芯燃尽所凝之泪,竟成了引魂的信物。
第一鼎“忆初”,鼎腹浮现出模糊画面——
春雪纷飞,桃枝斜出墙头,一少年立于树下,袖口红绳半露,正欲伸手接雪。他身后,一素衣少女悄然靠近,指尖捏着一枚铜钱,欲系于他腰带。
画面一闪即逝,却让整座大殿泛起涟漪。
第二鼎“别世”嗡鸣,映出火雨倾盆之景:她背负重伤之躯,将断剑插入轮回柱,血染白衣,魂魄碎裂如雪片。而他,在最后一刻回身,以残魂为盾,护住她最后一缕意识。
第三鼎“执名”、第四鼎“忘川”、第五鼎“雪渡”……一鼎接一鼎苏醒,记忆如潮水倒灌,冲刷着殿中虚空。
那些被天道抹去的、被轮回冲散的、被执念深埋的——全都回来了。
苏念站在殿外雪中,忽然感到胸口剧痛,仿佛有无数根记忆之针自魂魄深处刺出。
她跪倒在地,十指抠入雪中,指缝间竟渗出蓝色泪痕,与灯芯之泪同色。
原来,灯烬成泪,不是终结,而是引信。
引动九鼎残魂,也引动她被封印千年的——真名之忆。
夜半,归魂殿地底传来低语。
不是人声,也不是鬼啸,而是九种不同的情绪交织成的“魂音”
有悲、有怒、有痴、有悔、有执、有舍、有愿、有惧、有……爱。
九鼎残魂,各自执掌一段被遗忘的因果,此刻因灯泪唤醒,竟生出微弱灵智,开始低语呼唤:
“持灯者……归来者……”
“你未忘,我们亦未死。”
“以血为引,以泪为媒,重燃九鼎,重启轮回之门。”
苏念缓步走入殿中,手中仍握着那枚从桃花中拾得的无纹铜钱。她抬头望向九鼎,轻声问:“你们要我做什么?”
“非我们要你,”第一鼎“忆初”开口,声音如童谣,“是你自己,曾以九世之命,许下‘不渡忘川,不入轮回’之誓。你忘了,我们替你记着。”
“林凡之名,早已被天道抹去,”第五鼎“雪渡”低语,“但他未死,只是被拆作九份,散于人间九地,每一份,皆系一桩未了之愿。”
“你每寻回一份,九鼎便醒一鼎。灯芯之泪,便是你第九世执念所化——它认得他。”
苏念怔住:“所以……那枚铜钱,不是偶然?”
“非偶然,是宿命回响。”第九鼎“终念”缓缓道,“你每世死前,他都以魂力凝一铜钱,投入轮回井,只为等你某日拾起,听他一句‘别忘我’。”
她低头,掌心铜钱仍在旋转,虽无字无纹,却在她注视下,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凡”字,转瞬即逝。
像一声哽咽的呼唤。
三日后,苏念重返北境灯铺。
焦墙犹在,炭字“我去找光”已被新雪覆盖。
她蹲下身,以剑尖掘地,挖出半截埋入土中的冰魄灯罩碎片。
碎片映出的,不是她如今的容颜,而是一个盲眼老翁——老烛。
他坐在灯铺深处,手中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九枚铜钱。
“你终于来了。”老烛开口,声音却不再苍老,而是清朗如少年,“我等你,把最后一枚钱,还给我。”
苏念心头剧震:“你是……林凡?”
老烛摇头:“我是他遗忘的‘第一世’。他每死一次,便有一世执念脱体,化作‘失名人’,游荡人间。我,是最初的那个我。”
他抬手,将红绳递出:“九世九愿,你已集齐八愿。只差最后一愿——你亲口说一句:‘我愿你归来。’”
“可若我说了,”苏念声音微颤,“你便会成为天道必诛之‘有名者’,再无轮回之机。”
“那又如何?”老烛笑,“我已做了千年无名鬼,连梦里都无姓名。若能换你一句真言,我宁可灰飞烟灭,也要做一回‘林凡’。”
雪忽然停了。
苏念望着他空洞的眼眶,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如祭如誓:
“我苏念,以九世之忆,九鼎为证,九泪为祭——”
“我愿你归来。”
话音落,她掌心铜钱骤然炽热,化为赤焰,顺着红绳燃向老烛心口。
老烛身躯一震,满眼之中,竟有泪光流转。
他低语:“原来……这就是被记住的感觉。”
随即,身形如雪消融,化作一缕青烟,飞向南方。
——那是春雪城的方向。
春雪城,桃花再开。
与去年不同,今年的雪来得更早,花也开得更盛。
无名有名,一线相连。
他归来日,不问前生。”
城门口,一名白衣男子缓步而入。
他无剑,无名,却在剑柄处系着一截新红绳,绳上串着八枚铜钱,第九处空缺。
他走到巷口,望见一人倚墙而立。
苏念抬头,与他对视。
风起,雪落,桃花纷飞。
她未语,只将掌心一枚温热铜钱递出。
男子接过,放入绳中第九结。
铜钱嵌入刹那,九鼎残魂在归魂殿齐鸣,幽蓝光柱冲天而起,直贯星河。
天道闭关之所,九重天外,一道沉睡千年的眸子,缓缓睁开。
夜深,春雪城恢复宁静。
男子坐在城楼,望着远方雪原。
苏念坐在他身侧,轻问:“现在你有了名字,可还想去无名之渊?”
他摇头:“不再需要。无名是逃避,有名才是归来。”
他转身,将红绳系在她腕间,低语:“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散落人间的执念,而是你手中真实的温度。”
苏念笑,眼中泛起蓝泪,却未落下。
她知道,灯烬不是终结。
而是重燃的开始。
真正的劫难,才刚刚降临。
而他们,终于可以并肩而立,以“有名”向那场迟来了九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