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殿外,雪落无声。
苏念提剑独行,剑柄红绳被风扬起,像一截熄灭的引信。
她未御空,也未召鼎,只踏雪向北——那里是“无名之渊”的方向,传说凡人走到尽头,便可忘记自己是谁。
她偏要去看看,忘到极致,是否真能连“等他”也一并抹去。
三日后,北境边城。
城门斑驳,额书“望雪”二字,已被冰凌噬去半边。
守卒见她白衣浴血,腰悬断剑,以为是逃兵,举矛喝止。
苏念抬眼,眸色幽暗,却未说话,只将手掌按在城门铜钉上。
一瞬,铜钉生出锈红,如被火灼;雪落其上,即刻化雾。
守卒骇然退开——他们不知,那是“归魂”余温,仍在她掌心跳动。
城内更鼓初敲,灯火稀薄。
苏念投宿在一间废弃的灯铺。
铺主是个盲翁,自称“老烛”,常年坐在黑暗里捻芯,却从不点灯。
“姑娘,你也来卖灯?”
“我来买黑。”
老烛咧嘴,露出零落齿列:“黑不用买,你闭上眼,就能拿走。”
苏念阖目,再睁开,老烛已递给她一盏无油空灯。
“灯芯是忘川草,一燃就化成灰;灯罩是冰魄片,一碰就碎成泪。要吗?”
“要。”
她付了身上最后一枚铜钱——那是林凡生前抛给她买糖人的,她一直串在红绳里。
铜钱落桌,转了一圈,竟立而不倒,像枚不肯决断的命签。
当夜,她坐在雪窗下,以指为钳,拆下剑柄红绳,一丝一缕编入灯芯。
每编一道,便有一幕记忆从指缝泄出:
第一世,春雪初霁,她踮脚为少年系绳,少年笑说“来世还我”
第二世,轮回柱下,她魂裂如碎瓷,仍伸手想抚他眉间;
第九世,火雨倾盆,他回身护她,魂碎成屑。
红绳尽数编完,灯芯已成小指长的一截赤线,安静卧在掌心,像一条沉睡的龙。
火色不是赤金,而是幽蓝,映得她面容枯槁。
火焰跳了一下,随即熄灭,灯芯竟完好无损。
老烛在隔壁低笑:“忘川草点不着,除非以‘无名’为油。”
苏念望向窗外雪,轻声道:“那便等一场无名之雪。”
雪未至,杀机先临。
天道虽阖眼,却未沉睡。
它降下“无名之渊”的倒影——一群“失名人”。
他们曾是修士、君王、娼妓、乞儿,因执念被天道抹去性名,沦为执法的傀儡。
此刻,他们围灯铺而立,面孔空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
为首者持断刃,刃口刻一“林”字,却已被锈噬得模糊。
苏念识得那刃——林凡第一世的佩剑。
原来连兵器也被回收,改造成屠刀。
失名人不言语,只同时抬手,以指为笔,在虚空写“忘”字。
数万“忘”字叠加,化作黑雪,扑向灯铺。
老烛忘了自己曾有一双明目,苏念忘了自己何时学会呼吸。
她踉跄扶窗,指尖却触到冰魄灯罩,寒意透骨——
“替林凡活下去。”
于是拔剑。
剑已断,只剩尺长,却在出鞘刹那,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那是红绳在剑柄内共振,如心跳回应心跳。
她挥剑,不是斩人,而是斩雪。
每一剑,都在黑雪里写下一道“记”字。
“记”与“忘”相撞,无声湮灭,却爆出幽蓝火屑,四散如星。
战至天明,失名人尽退,只留下一地空白纸偶。
苏念跪坐雪原,怀里抱着那盏空灯,灯芯仍沉睡。
她低头,以额触灯,轻声道:“我还未无名,你别急着醒。”
三日后,雪停。
老烛失踪,灯铺被焚,只剩半截焦墙。
墙上有炭笔新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学步:
“黑已卖完,我去找光。”
苏念指尖抚过字迹,忽觉天地一轻——
那是天道短暂的盲隙。
她趁机提灯北行,行至无名之渊边缘。
渊面如镜,无波无浪,却倒映不出任何形影。
传说跳下去,便可“连自己”也失去。
苏念在渊前坐下,将灯放在脚边,以手掬雪,捏成一枚小小人偶,无面,却在心口嵌下一滴自己的血。
“替我看守。”
她把小人偶转向渊心,仿佛让它先跳。
雪偶坠下,无声无息,渊面连涟漪都未起。
苏念却笑了,笑意像冰面裂纹,一寸寸蔓延。
她提灯起身,背对深渊,向南折返——
那里有座春雪城,传说每年第一朵桃花开时,会落下初雪。
“若有一年春雪与桃花同至,便是我归来。”
第九世,她偷偷把“春雪”
只要绳在,雪便不会失约。
如今绳已编灯,雪便由她亲自带去。
南行第七夜,她在一座荒村歇脚。
村中有口枯井,井壁刻满“正”字,像无数被囚禁的 tally。
她俯身,以指描那笔画,忽然听见井底传来极轻极轻的回响:
“……替我……活下去。”
声音似被岁月磨碎,却仍是他的调子。
苏念怔住,掌心灯芯无火自明,幽蓝一瞬照见井底——
那里堆满锈蚀铜钱,每一枚都立而不倒,像极当年桌案上那枚。
林凡的“无名”深渊,而是被天道散作人间零钱,
落在每一次“立而不倒”
等她一枚枚拾回,攒够一次“有名”的团圆。
于是她解下外衣,铺在井口,将铜钱一枚枚捡出,以红绳残丝穿起。
雪色纯白,非黑非赤,落在灯罩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像远方叩门。
灯芯在这一刻燃尽,灰烬却未散落,而是凝成一滴蓝色晶泪,挂在灯罩尖顶,迟迟不坠。
却烫得似最后一吻离别。
她起身,把穿好的铜钱重新系回剑柄,
像为某次即将到来的拥抱预留的捷径。
年终,春雪城。
桃花未开,雪已先至。
无名有名,一线相连。”
接住一朵未及落地的桃花。
像一颗终于找到脉搏的心。
又似要递出某件新礼。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桃花尽放。
唯余一盏空灯,灯罩上那滴蓝色晶泪终于坠落,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