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厉指间的密报无风自燃,化作一撮青灰,散落在黑铁案几的暗纹上。那暗纹形似盘绕的锁链,是天刑峰刑堂传承数百年的徽记。
“苏晓遇袭三生谷阴煞残留”他低语,每个词都像在齿间碾磨过,“木清源,你倒是会抓时机。”
他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触到刑堂高阔的穹顶。墙壁上历代刑堂堂主的森严画像在长明灯下若隐若现,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刑厉左颊的旧疤微微抽动,那道伤痕,是三十年前追剿一头深渊魔物所留,魔物的利爪淬有蚀骨之毒,几乎毁了他半张脸和左眼经络。如今每逢阴雨,或心绪剧烈波动时,疤痕仍会隐隐作痛,如附骨之疽。
此刻,它就在痛,细细密密,像有针在挑。
“甲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殿外阴影中。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影悄无声息滑入,单膝点地,垂首:“副座。”
“三年前,后山禁地阴气泄露事件,卷宗再调。所有涉事、或当时在附近百里范围内有记录的外门、内门、执事、长老,无论是否已排除嫌疑,重新暗查。重点,放在他们之后三年的人际往来、资源获取、修为进境,尤其是是否接触过与‘阴冥’、‘煞气’、‘古幽脉’相关的功法、物品或地域。”
“是。”黑影毫无迟疑。
“另,暗中留意木长老近日动向,尤其是他门下弟子,或与他有过密切接触之人,有无异常探查三生谷及周边地域的举动。注意,是留意,非监视,更不可惊动。”刑厉顿了顿,“尤其是那个叫林凡的小子,他若有任何关于三生谷或阴煞之气的进一步发现,立即密报于我。”
黑影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应诺:“遵命。” 又如来时般,融入了殿外的黑暗。
刑厉走到巨大的玄铁窗前,望向清韵峰的方向。木清源的丹房灯火,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微渺的光点。“老狐狸,你想借我这把刀,还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他指节叩击着冰冷的窗棂,疤痕下的眼珠,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他袖中,一枚触手冰凉、形制古朴的墨玉扳指,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扳指内侧,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形如一道闭合的幽冥裂隙。
夜枭的啼叫断续传来,更添荒寂。庙内,连月光似乎都畏惧进入,只有几点飘忽不定的幽绿磷火悬浮空中,映得几张黑袍笼罩下的面孔愈发诡谲。
“云霞宗反应比预计更快。刑厉那条疯狗,鼻子灵得很。”沙哑嗓音的黑袍人语气透着焦躁,“木清源那老匹夫,恐怕也已嗅到不对。我们埋下的几处暗桩,已有两处传来被暗中核查的讯息。”
“慌什么。”主位上的黑袍人声音依旧平稳,那两点猩红在兜帽阴影下缓缓移动,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预料之中。若他们毫无反应,反倒无趣。棋子,本就是用来牺牲,或用来搅局的。”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一划,一缕灰黑色的雾气溢出,在空中勾勒出简陋的云霞宗山门轮廓,尤其突出了天刑峰与清韵峰的位置。
“林凡,暂不动。此人气运有些古怪,强动恐生变数,反露行藏。木清源既已注意他,便让他先替我们吸引些目光。”猩红光芒停在代表天刑峰的位置,“刑厉此人刚愎多疑,野心勃勃,又因旧伤心魔深种,恰是可趁之机。”
他指尖一点,一道更凝实的黑气射入“天刑峰”中。“他不是在查吗?那便送他些‘线索’。让我们埋在巡山堂最深的那颗‘钉子’,在下次轮值时,‘偶然’发现一点指向丹霞峰某位实权执事的‘证据’。记住,痕迹要做得巧,既要让刑厉的人能查到,又不能太明显。”
“丹霞峰?那位执事可是宗主一脉的亲近之人”沙哑嗓音迟疑。
“正是如此。”主位黑袍人发出一声低沉冷笑,“水不浑,如何摸鱼?让刑厉去咬,咬得越狠,宗门内耗越甚,我们的‘幽冥裂隙’才能开得越稳。至于三生谷那边”
他手指移向地图边缘一片模糊区域。“‘礼物’可以提前送了。选两个修为卡在瓶颈、心性不坚的天刑峰外围弟子,用‘蚀魂香’的次级衍化物,诱其心魔,引他们‘自行’前往三生谷深处‘寻找机缘’。届时,他们身上自然会留下我们想让人看到的东西。记住,做完此事,执行者即刻通过备用渠道撤离,斩断一切联系。”
“遵命!”几名黑袍人同时应声,语气中多了几分阴狠与兴奋。
“去吧。记住,幽冥将至,唯虔信者,可得永生与力量。”诸位黑袍人缓缓挥手。
磷火骤熄,破庙彻底被黑暗与死寂吞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清韵峰,林凡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洞府内静谧无声,只有夜明珠洒下柔和清辉。但他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方才运转《星枢感应诀》时,那种清凉玄妙的感知如涟漪般荡开,大部分区域“感觉”平和,与往常无异。但当他将心神刻意转向天刑峰大致方向,以及记忆中三生谷所在的遥远方位时,识海中那由星枢诀凝成的、微不可查的“感应核心”,竟同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极为不适的“滞涩”与“阴冷”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其是天刑峰方向,那“阴冷”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锐利如针的“戾气”与“挣扎”。
“是刑厉副峰主本身修炼功法或旧伤所致?还是天刑峰方向,此刻正有什么与‘阴煞’相关的事物或气息在活动?”林凡暗忖。他修为尚浅,星枢感应诀也远未纯熟,无法清晰分辨,但这莫名的警兆,让他心生警惕。
至于三生谷方向的感应,更为模糊,距离也更远,只隐约觉得那地方的“异常”似乎比之前苏晓遇袭残留的气息,更加“沉郁”,更像一个正在酝酿什么的“源头”。
林凡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宗门大阵凝聚的淡淡灵光在天幕流转,看似祥和。但他知道,这祥和之下,暗涌已生。
苏晓师姐虽已脱险,但袭击者目的未明,隐患未除。木长老看似信任,但其调查必是雷厉风行,恐怕已触及某些深层秘密,否则不会特意来询问自己关于三生谷的细节。刑厉副峰主态度暧昧,其反应难以预料。而暗处的敌人,一击不中,必不会善罢甘休。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林凡握了握拳。若他有筑基甚至更高修为,星枢感应诀能覆盖更广、辨析更明,又何至于如此被动,仅能依靠模糊的感应来猜测危机方位?
他回到蒲团坐下,却没有立刻投入修炼。而是取出那枚记载“三生谷”信息的陈旧玉简,再次以神识细细探查。谷中地貌、植被分布、已知的几处低阶妖兽巢穴、历年弟子历练的记录信息琐碎而平常。唯有一处记载,引起他注意:“谷底东南向,有浅涧,涧水阴寒刺骨,疑通地下暗河。曾有弟子误入深处,感心神不宁,速退,无得。”
“地下暗河阴寒刺骨心神不宁”林凡将这几点与星枢感应诀对那方向的“沉郁”感,以及苏晓遇袭现场的“阴煞”气息联系起来,一条模糊的线索似乎正在浮现。
“看来,无论如何,这三生谷,都必须再去一次。但绝不能贸然。”林凡心中定计,“需等待时机,或制造一个合理的时机。”
他收敛心神,将玉简收起。当务之急,仍是提升修为,同时,更深一层揣摩星枢感应诀。他有预感,这门得自古玉的神秘法诀,或许将成为他在接下来风波中,窥破迷雾、保全自身的关键依仗。
他重新闭目,体内灵力按照《云霞炼气诀》缓缓运转,而一丝心神,却始终维系着识海深处那微弱的“星枢感应”,如同在黑暗潮水中,放下的一盏朦胧灯标。
丹房内,时间仿佛凝固。
木长老面前,那三枚玉简残片与灰烬之间,翠绿灵光构建的桥梁越来越亮,无数细微到极点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进行着极其复杂的推演与溯源。
突然,其中一枚颜色最暗、几乎完全碳化的残片,“噗”一声轻响,彻底化为齑粉。几乎同时,连接它的灵光桥梁猛地一颤,传递回一道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波动”印记。
木长老瞳孔骤然收缩!
这波动他绝不会认错!与三十年前,他在南疆某处绝地,遭遇一伙神秘修士争夺一株“幽冥还魂草”时,对方所施展的某种咒法余韵,有八成相似!而那伙人,功法诡谲阴毒,悍不畏死,身上都带有一种类似“蚀魂香”但更为精纯古老的阴冥气息,事后他多方查证,怀疑与早已消亡的“玄阴教”核心传承有关。
“不是余孽是得了真传的‘种子’?!”木长老心头剧震。若真是玄阴教核心传承现世,其图谋绝对不小,绝非袭杀一两个天才弟子那么简单!
他强行压下震惊,目光如电,看向那撮灰烬。在残片提供的关键“波动”印记引导下,灵光桥梁对灰烬的解析骤然加快、深化。一丝丝几乎无法感知的、迥异于寻常天地灵气的“异质”被剥离、放大、显形。
“这是”木长老死死盯住灵光中浮现的、几道扭曲如虫的极淡暗纹,“并非纯粹的‘蚀魂香’残迹,其中混杂了至少三种不同的阴属性灵力烙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血炼引’的追踪标记?”
血炼引,通常是施术者用以标记、追踪特定目标或物品的阴毒咒引,难以察觉,可潜伏极久。
木长老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这标记虽微弱且正在消散,但其存在说明,袭击者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重创或杀死苏晓,更可能想在她身上留下某种不易察觉的“标记”!所图为何?
他立刻联想到了苏晓的特殊体质——隐性的“清灵琉璃体”,这种体质对阴邪之气有天然抗性,但也传说,是某些阴毒咒法或邪功修炼时,极为“珍贵”的“药引”或“容器”!
“好毒辣的算计!”木长老须发皆张,周身气势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丹房内数个玉瓶嗡嗡作响。他迅速敛息,眼中寒光四射。
若猜测为真,对方一计不成,绝不会罢休!苏晓,甚至可能其他有特殊体质的弟子,都仍处于危险之中!而对方在宗门内部,必然有眼线,且地位不低,否则无法如此精准把握苏晓行踪,并布置袭击。
他不再犹豫,抬手凌空书写,道道灵光凝成加密符文,印入一枚特制的青色传讯玉符。内容极其简要,却足以让收信人明白事态严重性:疑玄阴真传现,目标或为特异体质,内或有鬼,速查三生谷及近年弟子失踪、走火入魔旧案,重点在阴脉关联。另,苏晓需暗加护卫,详查其近期接触之人事物。
玉符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青光痕,穿透丹房禁制,以比之前灵雀更快十倍的速度,撕裂夜色,直射宗主闭关的“云渺峰”方向。
做完这一切,木长老缓缓坐下,脸上凝重未消,反而更深。他看向林凡洞府的方向,目光复杂。
“林凡你带回的线索,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得多。这场风波,你已避无可避了。”他低叹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堪舆图上“三生谷”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就让老夫看看,你们到底在谷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丹房重归寂静,但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