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般的巨兽,冰冷的宝石眼眸,无声的意念如同天宪,重如山岳,压在林凡残破的身体与濒临崩溃的神魂之上。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万载岁月的厚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直透灵魂深处,拷问着来意与本心。
“人类身怀星辰之力的闯入者汝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为了活着。为了恢复力量。为了守护部落。为了归途。为了星萤。
无数念头在林凡剧痛的识海中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面对这等存在,任何花言巧语、虚与委蛇,都可能是取死之道。唯有真实,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臂支撑起上半身,让自己不至于完全躺倒在那银白苔藓上。每一次动作,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本就惨白的脸更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混着血污的冷汗。但他依旧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对冰冷的翡翠眼眸,没有丝毫闪躲。
“为求生。”林凡开口,声音嘶哑虚弱,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用尽了此刻全部的力气与意志,“晚辈林凡,遭逢大难,身负重创,本源将熄。闻此地有‘木心髓’,蕴含无上生机造化,或可续命。故冒死前来,祈求一缕生机。”
他没有提部落,不提紫霄宗,不提“混沌侵蚀”,只提自身。这是最直接、也最真实的诉求。
“求生”翡翠龙蜥的意念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只是那冰冷的审视感,仿佛要将林凡从里到外,每一寸骨骼、每一缕神魂都彻底看透,“汝体内,确有星辰烙印,与‘北辰’同源。然,汝之力量,驳杂不纯,生机黯淡,死气萦绕,更有异种侵蚀残留。能穿过外围‘星陨净魂阵’,凭的,不过是那点微末星力与一股近乎自毁的执念。”
它精准地点出了林凡的状态,甚至察觉到了“混元星煞”的异常与残留的腐化能量。
“木心髓,乃远古神木‘建木’残躯所化,汇此地龙脉与周天星辉,历经万载孕育,方得此一洼,三果。乃天地造化之精,岂是区区一介重伤垂死、来历不明的人族小修,可轻易觊觎?”
话音落下,一股更加沉重的威压降临,仿佛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林凡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成了翡翠般的实质,充满冰冷的杀机。
林凡心沉谷底,但眼神依旧未变。他强忍着那几乎要碾碎神魂的恐怖压力,艰难地,再次开口:
“前辈明鉴。晚辈自知蝼蚁之身,不配此等神物。然,晚辈体内星力,确与‘北辰’、与此地同源。晚辈亦非巧取豪夺之辈。若前辈允诺,晚辈愿以此物为凭,亦或以力、以智、以承诺换取一线生机。”
他没有哀求,而是提出了“交换”。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引起这等存在兴趣的方式。他甚至将怀中那枚“北辰星核”的投影气息,微微释放了一丝。
果然,感受到“北辰”星核那精纯的同源气息,翡翠龙蜥冰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恐怖的威压,也略微松动了一丝。
“同源星力北辰”龙蜥的意念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吟,那宏大古老的意念扫过林凡胸口,在他怀中的“万象星鉴”上,也停留了一瞬,“还有‘观星者’的造物碎片汝之来历,倒是有趣。”
它那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了低,翡翠眼眸离林凡更近了些,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肤,直视他体内那团“混元星煞”。
“汝体内那驳杂之力,蕴含星辰秩序与混乱毁灭,竟能共存虽粗糙不堪,隐患重重,却也算独具一格。更难得的是,历经‘星陨净魂阵’冲刷,神魂中,竟无甚阴私邪念,唯求生之志,坚韧不屈。”
评价依旧冰冷,但语气中的杀意,似乎又淡了一分。
“汝言交换”龙蜥缓缓道,“此地,乃吾沉眠守护之所,万载孤寂,外物于我,已无意义。汝之力,于吾而言,微末如尘。汝之智,又能如何?至于承诺”
它停顿,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等待。
林凡心脏狂跳,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对方对“力”、“智”不感兴趣,对“外物”无意义,那“承诺”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而承诺的内容,必须足够“有价值”,且与对方可能在意的事物相关。
他想起了祭巫提到的“星辰行者”传说,想起了“星枢之灵”与“北辰”星核对此地的感应,想起了这翡翠龙蜥身上那同源的星辰余韵
“晚辈承诺,”林凡用尽最后的心力,字字清晰地吐出,“若得木心髓续命,恢复修为,他日必倾尽全力,守护此地方圆安宁,不使外邪侵扰。若前辈或有未竟之事,与‘星辰’、与‘建木’相关,晚辈力所能及,愿承其责。”
他没有空泛地许诺“报答”,而是将承诺具体化到“守护此地”和“承接因果”上。前者,或许符合守护者的“职责”或“执念”;后者,则直接指向对方可能存在的、与远古星辰或建木神木相关的“牵挂”或“任务”。
果然,听到“守护此地”、“与星辰、建木相关”、“愿承其责”这几个词,翡翠龙蜥那冰冷的翡翠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回忆、审视,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守护未竟之事承接”龙蜥的意念喃喃重复,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望向洞窟顶部那些散发着星辉的水晶钟乳石,又望向中央那三棵纠缠的暗金古木与那洼木心髓,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木心髓灵液微微荡漾的涟漪声,和林凡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对林凡而言,都如同万年般漫长。身体的剧痛、神魂的虚弱、生机的流逝,都在疯狂催促着他倒下。但他死死咬着牙,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等待着那决定生死的裁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很久。
翡翠龙蜥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凡。那冰冷的翡翠眼眸中,杀意与审视,似乎都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万古时光的苍凉与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 的情绪。
“人类,林凡。”龙蜥的意念再次响起,不再那么宏大迫人,反而多了一丝平缓,“汝之言,触动吾心。此地安宁,确是吾之职责,亦是故人所托。至于未竟之事”
它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林凡,看向了更遥远的时空:“确有。与‘星辰’,与‘建木’,与一场席卷星海的浩劫有关。然,以汝如今之状态,知晓无益,反是取祸。若汝真能恢复,他日或有机缘得知。”
它没有明说,但话中之意,已让林凡心神剧震!席卷星海的浩劫?是“归源之劫”吗?这翡翠龙蜥,果然与“星枢阁”、与那场上古大战有关!它口中的“故人”,很可能就是那位留下“星辰路标”的远古星辰行者!
“木心髓,吾可予汝。”龙蜥接下来的话,让林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非是白予。此物造化惊人,汝如今状态,贸然服食,生机未复,反可能被其磅礴生命力撑爆,或引动体内驳杂之力失衡,爆体而亡。”
林凡心中一凛。的确,以他现在这残破身躯和混乱的“混元星煞”,直接服用木心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吾有一法。”龙蜥缓缓道,“可助汝稳妥吸收木心髓之力,修补道基,甚至引导、梳理汝体内那驳杂之力,令其初步有序。然,此法亦需汝承受非人痛楚,且有失败风险。一旦失败,汝将形神俱灭,连转世之机亦无。汝,可愿一试?”
考验,来了。不是战斗,不是智谋,而是意志与承受力的终极考验。是抓住这唯一可能恢复、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哪怕代价是形神俱灭的风险?还是退缩,带着残躯返回,或许能多活几日,但最终难逃陨落?
林凡几乎没有犹豫。
他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从秘境到矿坑,从腐化守卫的围杀到穿越禁制,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若怕死,他早就倒下了。
“晚辈愿试。”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好。”翡翠龙蜥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盘膝,静心,放开神魂防护,任由吾之力量引导。无论何等痛楚,心神不可失守,意志不可溃散。否则,前功尽弃,汝当陨落。”
林凡依言,用尽最后力气,盘膝坐于银白苔藓之上,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识海,同时,彻底放开了对“北辰”星核和自身神魂的最后一丝控制,任由其气息自然流转。这是将生死,完全交托给了这头陌生的、恐怖的远古守护者。
翡翠龙蜥不再多言。它抬起一只覆盖着晶莹翡翠鳞片的、如同小山般的前爪,对着那洼木心髓,凌空一抓。
嗡——!
一滴晶莹剔透、翠绿欲滴、内部仿佛有无数生命符文流转、散发出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命与造化气息的木心髓灵液,从水洼中缓缓升起,悬浮于空中。仅仅是其散发的气息,就让周围的空间泛起了肉眼可见的、充满生机的翠绿色涟漪。
紧接着,龙蜥另一只前爪,对着林凡,虚空一点。
一点纯粹到极致、温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翡翠色灵光,自其爪尖射出,瞬间没入林凡眉心,直抵其识海核心!灵光化作无数细密的、充满生命韵律的符文,与林凡体内的“北辰”星辉、“万象星鉴”的星光,以及他自身的“混元星煞”,缓缓交织、共鸣。
“引!”
随着龙蜥意念一动,那悬浮的木心髓灵液,化作一道翠绿流光,顺着那翡翠灵光开辟的、被“北辰”星力标记的通道,缓缓地、却不容抗拒地,滴入了林凡的眉心,没入其识海,然后顺着那符文与星力构筑的、极其精妙而脆弱的能量桥梁,流向他全身每一寸破损的经脉、干涸的丹田、碎裂的骨骼、乃至濒临崩溃的神魂本源!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整个宇宙的生机在体内瞬间爆炸的感觉,淹没了林凡!
不是痛苦,是极致的、充满生命力的、温暖而磅礴的“撑胀”与“冲刷”!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疯狂地吸收、蜕变!断裂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愈合重组声;破损的经脉被翠绿色的生命能量强行接续、拓宽、加固,如同干涸的河床涌入了滔天洪流;枯萎的丹田气海,如同被注入无尽活水,疯狂旋转、扩张,枯竭的灵力以惊人的速度再生、充盈!
更神奇的是,那木心髓的生命能量,似乎对“混元星煞”中那属于“毁灭”的、躁动不安的部分,有着奇异的安抚与疏导作用,让其不再疯狂冲击星辰之力,反而在磅礴生机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深沉、内敛、可控。星辰之力也在这生命造化之气的滋养下,愈发精纯、浩瀚。两者在木心髓能量的调和与翡翠龙蜥的引导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稳定、和谐的方式,在林凡体内缓缓流转、交融,隐隐构成一个更加完整、更具潜力的能量循环雏形!
然而,这极致“舒爽”与“蜕变”的背后,是同样极致的、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重组的恐怖痛楚!
经脉被强行拓宽重塑的撕裂感!骨骼疯狂生长愈合的麻痒刺痛!丹田气海扩张带来的爆炸般的膨胀感!尤其是神魂,在那磅礴生命造化之气的冲刷下,仿佛被投入了熔炉,被反复锻造、提纯,无数杂念、负面情绪、乃至之前被腐化能量侵蚀的残渣,都被硬生生地剥离、净化!这种痛苦,远超肉体,直指灵魂最深处,足以让任何意志不坚者瞬间崩溃、发疯!
林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皮肤表面,渗出大量黑色的、腥臭的杂质与残留的暗绿色腐蚀能量,又被木心髓的生命力瞬间净化。他牙关紧咬,牙龈崩裂,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却死死守着识海中最后一点清明,任由那无边的痛苦与蜕变将自己淹没,心神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岿然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在飞速好转,修为在疯狂攀升,根基在被夯实、甚至超越从前!炼气七层后期八层八层巅峰向着九层的壁垒,悍然冲击!而那“混元星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练、强大、平衡!
然而,就在他感觉即将冲破炼气九层,状态达到一个全新巅峰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引导、调和着木心髓能量的翡翠龙蜥的力量,在帮助林凡初步稳定了体内新生力量、构建了基础循环后,竟主动地,开始一丝丝、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抽离!
并非放弃,而是考验的第二阶段!
失去了龙蜥那精妙绝伦、强大无比的力量作为“缓冲”和“引导”,林凡体内那刚刚初步稳定、却依旧庞大、狂暴、并不完全驯服的木心髓能量,以及那随之暴涨、尚未完全适应的新生“混元星煞”,瞬间失去了“缰绳”!
轰隆隆——!!!
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平衡,瞬间被打破!失控的、磅礴的生命能量与暴涨的、桀骜的“混元星煞”,如同脱缰的野马、决堤的洪水,在林凡体内疯狂冲撞、激荡、暴走!经脉再次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刚刚愈合的骨骼出现裂痕,丹田气海剧烈震荡,连神魂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反噬下,剧烈动荡!
“呃啊——!”
林凡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七窍同时涌出鲜血,身体表面,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新生的皮肤下,血管如同小蛇般恐怖地凸起、蠕动,仿佛随时会爆开!他的气息,也变得极度不稳定,在练气八层巅峰与九层之间剧烈波动,时而强盛,时而萎靡,仿佛走火入魔的前兆!
“人类,林凡。”翡翠龙蜥那宏大而平静的意念,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感情,“外力可助一时,不可恃一世。造化已予汝,能否真正掌控、化为己用,渡过此反噬之劫,铸就真正属于汝的、坚实无匹的道基看汝自身。”
“撑过去,海阔天空,筑基在望。撑不过去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冰冷的宣告,如同最后的审判。
林凡倒在银白苔藓上,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抽搐,口中鲜血汩汩涌出,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挣扎。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失控的力量,正在将他推向毁灭的深渊。
外力已尽,前路唯靠己身。
是陨落于此,成为这翡翠洞窟又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还是于绝境中涅盘,于毁灭中新生?
答案,只在他自己心中,在他那历经生死、百折不挠的意志之中。
“我不能死”
一个微弱,却蕴含着火山般不屈意志的念头,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识海深处,如同惊雷,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