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被层层叠叠、高达数百丈的、仿佛连接天地的远古巨木所吞噬,即便是正午,林间也昏暗如同黄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亿万年腐殖质、奇异花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始、蛮荒、充满压迫感的灵气。这里的木、水灵气精纯到令人心悸,却也狂暴、驳杂,蕴含着无数微小、活跃、甚至带着攻击性的原始灵性。呼吸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生命在吞吐,在低语。
“万象星鉴”投射出的银色路径虚影,在此地也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变得时断时续,闪烁不定,只能勉强指出一个大方向。地图上,代表危险的红色区域几乎连成一片,其中不乏标注着四阶妖兽领地、天然迷阵、毒瘴死地的恐怖符号。
石骨带领的护送小队,如同行走在巨兽肠胃中的蝼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惊胆战。
他们已经前行了五日。
五日里,他们遭遇了成群结队、大如磨盘、口器狰狞、可喷射腐蚀酸液的“鬼面蜘蛛”,靠着点燃涂抹了特殊药草的“驱虫草把”和战士悍不畏死的搏杀,才险险冲出包围,代价是两名战士重伤,暂时失去战力。
他们误入了一片生长着无数会散发致幻花粉的“梦魇妖兰” 的谷地,若非“万象星鉴”及时发出警示,以及石骨当机立断,用湿兽皮捂住口鼻,强行架着林凡冲过,恐怕整个小队都会陷入永眠。
他们还被一条潜伏在暗河中的、实力达到三阶巅峰、堪比筑基后期的“玄水阴蛟” 偷袭,那畜生狡猾异常,一击不中即远遁,却卷走了一名在河边取水的战士,尸骨无存。
食物和清水的消耗远超预计。虽然沿途能采集到一些野果和可食用块茎,猎杀到少量小型妖兽,但质量远不如部落储备。疗伤药更是捉襟见肘,重伤员的伤势在恶劣环境下不断恶化。
而最大的压力,来自于木架上的林凡。
他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每隔六个时辰,石骨会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一滴“百年树心精华”。这灵液确实神效,每次服下,林凡的脸色会短暂地恢复一丝极淡的血色,胸口的“北辰星核”星辉也会明亮一分,甚至偶尔,他的眼皮会极其轻微地颤动,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又仿佛在接收外界模糊的信息。
但药效一过,他的状态便会再次滑向深渊。体表的腐化伤口虽然被“北辰”星力和祭巫的灵力暂时压制,不再恶化,却也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那件破碎的法衣下,是触目惊心的残缺。
“行者一定要撑住啊”石骨看着林凡愈发消瘦、苍白的脸庞,心如刀绞。他知道,剩下的两滴“树心精华”,最多只能再支撑一天。一天之后,若还找不到“木心髓”,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灵气充裕的地方让林凡自行调息,后果不堪设想。
第六日午后,他们按照“万象星鉴”的指引,来到了一片极其怪异的区域。
这里的古木,不再是无序地生长,而是隐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放射状的排列,仿佛在拱卫着中心。地面不再松软,而是覆盖着一层坚硬、光滑、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岩石缝隙中,生长着银白色的、与“星银蕨”类似、但形态更加奇特的苔藓和地衣。空气中,那狂暴的原始灵气似乎变得有序、凝滞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却无处不在的、令人灵魂感到宁静与沧桑的星辰余韵。
“星鉴指引的银色路径,到这里好像变得清晰稳定了!”一名负责观察星鉴的战士惊喜地低呼。
果然,一直明灭不定的银色路径虚影,在进入这片区域后,变得稳定、明亮,笔直地指向正前方,那片被奇异古木拱卫的、幽暗的森林深处。
“是这里了!我们接近了!”石骨精神一振,但随即更加警惕。越是接近目的地,往往意味着越大的危险。他示意众人停下,原地休息,并派出两名最擅长隐匿的战士,向前方探路。
然而,那两名战士刚走出不到百丈,便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无声无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
“怎么回事?!”众人大惊,却不敢贸然上前。
“是禁制!无形的神魂禁制!”石骨脸色骤变,他感受到前方空气中,那看似平静的星辰余韵下,隐藏着极其隐晦、却凌厉到极致的、针对神魂的镇压与排斥之力!若非那两名战士实力较弱,且毫无防备,恐怕就不是昏迷这么简单了。
“万象星鉴”的光芒也开始急促闪烁,传来模糊的警示:“警告接近远古星辰禁制外围检测到高强度神魂过滤场非‘星’力持有者,或神魂强度不足者,强行闯入,有魂飞魄散风险”
“只有身怀‘星’力,或者神魂足够强大的人,才能通过”石骨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这些人,包括他自己,显然都不符合条件。难道,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却要因为一道无形的禁制,功亏一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木架上的林凡,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一直沉寂的“北辰星核”,骤然光芒大放!浓郁的银色星辉,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将林凡全身笼罩,甚至隐隐透出木架,照亮了周围数尺之地!他怀中的“万象星鉴”也自主飞起,悬于他额头之上,与“北辰”星辉交相辉映,投射出更加清晰、复杂的星空符文。
与此同时,那一直昏迷的林凡,竟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星辰生灭,有宇宙初开的混沌,也有历经毁灭后的深沉与疲惫。虽然依旧涣散,却不再是无意识的空洞。
“树心精华”的药效,加上此地浓郁的星辰余韵与禁制的刺激,终于让他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
“林行者!你醒了?!”石骨惊喜交加,连忙俯身。
林凡的目光,缓缓转动,先是茫然地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紧张悲戚的战士,最后,落在了石骨那充满血丝、却写满关切的眼眸上。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剧痛的识海——腐化守卫、绝境反杀、重伤濒死、部落决议、踏上寻药之路
“这里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行者,我们快到‘三棵古木交汇之地’了!但前面有可怕的禁制,我们过不去!”石骨急声道,指向那两名昏迷的战士和前方幽暗的森林。
林凡艰难地偏过头,看向“万象星鉴”投射的银色路径,又看向前方那片散发着奇异星辰余韵与隐晦杀机的区域。他体内枯竭的经脉,因“北辰”星力的爆发和此地环境的刺激,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也让他对这禁制的感应,清晰了无数倍。咸鱼墈书 追最芯章节
“是星辰过滤禁制净化神魂非同源不可入”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那我们”石骨眼中闪过绝望。
林凡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极其吃力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布满裂痕、皮开肉绽、几乎只剩骨架的右手。他凝视着自己残破的手指,又看了看周围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守护着他的部落战士。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即便有“北辰”星力和“星鉴”指引,独自穿越这禁制,也是九死一生。但若带上这些战士,他们必死无疑。
“石骨”林凡看着石骨,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也前所未有的决绝,“带大家退到禁制外安全区域等我”
“不行!行者,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们要护送你进去!”石骨急道。
“听令!”林凡用尽力气,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引动伤势,咳出几口黑血,“你们进去是送死我有‘星’力或许有一线生机若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悲戚而坚定的脸,缓缓道:“保护部落延续火种这是命令”
石骨虎目含泪,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他知道,林凡说的是事实。他们进去,只会成为累赘,白白送死。而让重伤濒死的林凡独自去闯这绝地他心如刀割。
“行者”石骨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执行命令。”林凡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只是全力催动着“北辰”星力,对抗着体内的剧痛和虚弱,也抵抗着禁制越来越强的排斥。
石骨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与血污混合,他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嘶声吼道:“所有人!听行者令!后退!退到禁制之外!建立临时营地!等待行者归来!”
战士们默默流泪,向林凡行以部落最崇高的战士礼,然后抬起那两名昏迷的同伴,搀扶着伤员,一步三回头,缓缓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那片黑色岩石区域的边缘,那片星辰余韵变得极其稀薄、禁制之力几乎消失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建立简单的防御。
而林凡,在众人退走后,独自躺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沐浴在“北辰”与“星鉴”交织的星辉中,喘息了许久。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哀嚎,神魂如同即将碎裂的琉璃。但他能感觉到,前方禁制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温暖而磅礴的生命造化气息,以及一种源自同源的、古老的呼唤。
木心髓就在里面。
也可能是最后的埋骨之地。
他艰难地,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中(衣物早已破碎,东西被石骨小心收在贴身皮囊内)摸索出最后两样东西——最后两滴“百年树心精华”,以及那张残破的、来自苏婉的“千里遁形符”(虽然已无用,但他一直留着)。
他毫不犹豫地将两滴“树心精华”同时服下。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精纯的生机洪流,猛然在他枯竭的体内炸开!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涌入他破损的经脉,滋养着千疮百孔的内腑,甚至隐隐试图修复那些最细微的裂痕。他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气息也陡然强盛了数分,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像随时会熄灭。
但这只是回光返照。药效过后,若得不到真正的救治,他会死得更快、更彻底。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也带来剧痛),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双手艰难地支撑起残破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木架上,站了起来!
是的,他站了起来!尽管双腿颤抖如筛糠,身体佝偻如虾米,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但他确实,凭借着自己残存的意志和“树心精华”的支撑,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远处,在岩石边缘,正死死盯着这边、泪流满面的石骨等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安抚性的笑容。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生死与共的伙伴,面向那片幽暗、神秘、散发着致命吸引与杀机的禁制深处。
“北辰”星核光芒炽烈,主动悬浮于他身前,如同一盏引路的明灯。“万象星鉴”环绕他缓缓旋转,洒下道道银辉,试图解析、同化、对抗前方的禁制之力。
林凡抬起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那无形的神魂过滤场,迈出了第一步。
嗡——!
就在他踏入禁制范围的刹那,一股浩瀚、苍凉、充满无尽岁月与星辰威压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山岳,狠狠撞入他的识海!同时,无数道细密、凌厉、专门针对神魂本源的无形“利刃”,从四面八方,疯狂切割、冲刷着他的意识!
这不是攻击肉体,而是最直接的神魂拷问与净化!若神魂不够纯粹、不够坚韧、或者与星辰之力不够契合,瞬间就会被这恐怖的意念碾碎、净化成虚无!
“呃啊——!”
林凡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刚刚站起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扑倒。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无数混乱的星辰幻象、古老的战场碎片、以及一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斥意念,疯狂冲击着他。
但他没有倒下。
“北辰”星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清凉的星力死死护住他识海核心。“万象星鉴”疯狂运转,试图与禁制产生共鸣。而他自身,那历经生死、在“星枢”净化下变得凝练坚韧的神魂,此刻也爆发出顽强的抵抗力。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混元星煞”中,属于“毁灭”的一面,似乎也被这外来的、强大的“净化”压力激发,产生了一种桀骜不屈、逆流而上的对抗意志,与星辰守护之力奇异地结合,共同抵御着冲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在刀山火海中跋涉,身体摇晃得厉害,口中鲜血不断溢出,染红了胸前的兽皮。但他眼中,那点星辰之光,却始终未曾熄灭,反而在极致的痛苦与压力下,变得更加纯粹、明亮。
五十步,一百步
禁制的压力越来越大,那神魂“利刃”也越来越密集。林凡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倒下、放弃。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
“向前!不能倒!木心髓!活下去!”
两百步,三百步
他已经看不清前路,听不到声音,只有无边的痛苦和那越来越近的、温暖的生命气息在支撑着他。他的身体,几乎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驱动。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彻底崩溃、神魂即将被那无边的星辰威压碾碎的刹那——
前方的黑暗,突然豁然开朗!
禁制的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踉跄着,冲出了那片无形的神魂过滤场,一头栽倒在了一片松软、冰凉、散发着浓郁星辰与草木清香的银白色苔藓之上。
他成功了!他穿过了远古星辰禁制!
然而,还未等他喘息,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也更加霸道的生命造化之气,混合着一股苍凉、古老、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从正前方,轰然降临,将他彻底笼罩!
林凡艰难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仿佛被掏空的山腹般的天然洞窟。洞窟顶部,垂落着无数散发着柔和星辉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钟乳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梦幻。
而在洞窟的正中央,三棵即便在这巨木之森中也堪称擎天巨柱的、通体呈暗金色、树皮斑驳如同龙鳞、枝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却依旧散发着无尽沧桑与威严的古老巨木,呈等边三角形矗立着。它们的树干,在离地约百丈的高度,诡异地、完全违背常理地,纠缠、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天然祭坛般的木质平台。
平台之上,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中心处,一个小小的、不过碗口大小、由纯粹银白色、流淌着浓郁生命与星辰光辉的灵液构成的水洼。灵液之中,静静沉浮着三颗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周围空间微微震颤、散发出无尽生机与造化道韵的翠绿色、半透明的晶莹果实。
正是木心髓!而且,不止一滴,是整整一洼,还孕育出了三颗“木心晶”!
然而,让林凡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冻结的,并非这难以想象的宝藏,而是守护在木心髓旁的存在。
在那三棵古木交汇形成的木质平台边缘,盘踞着一头体型并不算特别庞大、却散发着令林凡灵魂都感到战栗的、远远超越三阶、甚至可能触及了金丹层次恐怖威压的生物。
它形似巨蜥,但通体覆盖着晶莹剔透、如同翡翠雕琢而成的鳞甲,头颅更加修长优雅,生有珊瑚般的翠玉独角,四爪锋利,长尾如鞭。它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与那三棵古木、与那洼木心髓融为了一体,周身流淌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木、水灵气,以及一丝与“北辰”星力隐隐同源,却又更加古老、蛮荒的星辰余韵。
此刻,这头翡翠般的、如同森林与星辰化身的恐怖生物,正缓缓地,睁开了它那一双如同最纯净绿宝石、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河的巨大眼眸,冰冷、漠然、又带着一丝审视与好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闯入者——这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却奇迹般穿过禁制、闯入它沉睡之地的渺小人类。
“人类身怀星辰之力的闯入者”一个宏大、古老、直接响彻在林凡识海、带着无尽岁月沉淀的意念,缓缓响起,仿佛惊醒了亘古的沉眠。
“汝为何而来?”
林凡躺在冰冷的银白苔藓上,看着那如同神灵般俯视着自己的翡翠巨兽,感受着对方那足以轻易将自己碾碎成虚无的恐怖气息,以及那洼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的木心髓,嘴角,艰难地扯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