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气氛有些凝滞。
张红霞又开始擦另一张桌子,动作却慢了许多,眼角余光不时瞟向门口那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女孩,李军从后厨探出头,皱着眉看了一眼。
艾娜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忙碌的张红霞,直接落在后厨门口的李建军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像一束冰冷的探照灯,瞬间刺穿了男人脸上被油烟熏染出的麻木。
“李军,张红霞,”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清晰得让张红霞擦桌子的动作彻底僵住,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一年前,h市,那个雪夜……”
艾娜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们把那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放在孤儿院铁门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凝固的空气里。
张红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眼睛惊恐地瞪大,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桌角才没摔倒,她看着艾娜,像是看到了午夜梦回中最恐怖的鬼影。
后厨门口,李军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瞳孔骤缩,短暂的惊骇过后,一股被揭穿老底、被冒犯领地的暴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一把抄起案板旁油腻的剁骨刀,猛地冲出后厨,脸色涨红如猪肝,额头青筋暴起。
“你他妈谁啊?!胡说八道什么?!滚出去!给老子滚!”
他挥舞着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变调,长期底层挣扎积累的戾气在这一刻爆发,试图用凶悍掩盖内心的崩塌。
角落里的李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机“哐当”掉在桌上,屏幕有些碎裂。
他茫然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和摇摇欲坠的母亲,又看看门口那个依旧平静坐着的陌生妹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墙上的奖状和冰箱门上的照片,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眼。
艾娜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把近在咫尺、带着腥味的剁骨刀,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军那双因暴怒和恐惧而充血的眼睛,如同深潭凝视着沸腾的泥浆。
“他叫做李凡。”
艾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压过了李军的咆哮,“你们生了他,也抛弃了他。”
随着“李凡”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吐出,张红霞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桌角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积压了二十一年的秘密和愧疚,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彻底撕裂,脓血喷涌而出。
李建军挥舞的刀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艾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握着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女孩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远比他手中冰冷的铁器更令人窒息。
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眼神。
“他……他……”
李建军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暴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茫然,他手中的剁骨刀,“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面馆里死寂一片,只有张红霞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门外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艾娜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米白色的裙裾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的张红霞,也没有看失魂落魄、僵立原地的李军,目光扫过角落里满脸惊恐茫然的少年李涛。
最终,落在了巷口方向——艾娜的目光穿越空间的限制,看到了h市那所孤儿院那扇早已翻新过、却依旧位置不变的、冰冷的大门轮廓。
“他活得很痛苦,死得也很痛苦。”
艾娜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面馆里,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这债,你们背不动,也不必背了。”
话音落下,她迈步向外走去,经过瘫倒的张红霞身边时,一丝光芒自艾娜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女人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并非治愈,也非惩罚,更像是一道温和的“遗忘”涟漪,轻柔地拂过那段带来无尽痛苦与扭曲的记忆,将其淡化、封存,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关于“艰难选择”的沉重感,不再有清晰的画面和撕心裂肺的细节。
这是艾娜最后的悲悯——沉重的十字架,不该彻底压垮蝼蚁的一生。
艾娜的身影消失在面馆门口灼热的阳光里,巷子里喧嚣依旧,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
面馆内,张红霞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大梦初醒般的茫然,她撑着油腻的地面,慢慢坐起身,眼神涣散地看着门口刺眼的光斑,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坐在这里流泪。
心头那块压了二十一年的大石似乎轻了些,却又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沉甸甸的疲惫。
李军依旧僵在原地,失神地看着地上那把沾着油污的剁骨刀,巨大的恐惧褪去后,是更深的空虚和一丝莫名的解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抹了把脸,弯腰,动作迟缓地捡起了刀。
李涛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扶起母亲,又看看父亲,小声问:“爸,妈……刚才……那个漂亮妹妹……说什么李凡?是谁啊?”少年的脸上充满了困惑。
李建军身体一僵,没有回答,只是把刀重重地放回案板,转身走回后厨,背影佝偻,张红霞靠在儿子身上,眼神依旧茫然,喃喃道。
“不知道……好像……做了个很累的梦……”
她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冰凉的余韵。
下一刻,艾娜就出现在h市那扇崭新的、刷着蓝漆的铁艺大门前,阳光将铁条的影子拉长,投在她脚边。门内隐约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无忧无虑。
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铁栏杆,触感光滑,早已不是当年那粗糙生锈的模样。
然而,指尖传来的寒意,却与二十一年前那个雪夜,襁褓中的婴儿所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心口深处,那块坚冰似乎并未消融,反而因为触碰到这扇“门”而透出更刺骨的冷意,属于李凡的怨念与痛苦,如同被封冻的毒蛇,在冰层下蠢蠢欲动,无声地嘶吼着它的不甘与绝望。
父母之债,可断。
但那个死在月光下的青年,那个满怀怨恨的孩子……才是她必须亲自面对、亲手抚平的,自己灵魂最深处的裂痕。
艾娜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冷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城市远郊的方向,下一站,那方无名的、埋葬着李凡骨灰的荒凉墓地。
风穿过铁门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谁送行。
h市西郊,公墓最边缘的荒僻角落。
这里远离整齐划一的碑林,紧挨着杂树丛生的野坡,没有鲜花,没有祭品,只有一方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水泥台子,灰扑扑地半埋在枯黄的草茎里。
台面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名字,没有任何日期,只有风雨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和几道深深的裂纹,这便是李凡最终的归宿,一个连编号都吝于给予的无名之冢。
艾娜站在墓前,长裙在黄昏的晚风中轻轻拂动,夕阳的余晖给荒草镀上一层颓败的金边,却照不亮脚下这方寸之地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淡淡酸味,死寂得令人心悸。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冰冷的水泥台面。触碰到裂纹边缘的刹那,一股微弱、却尖锐冰冷的意念猛地刺入她的感知!
怨恨!浓稠得化不开的怨恨!
那意念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深入骨髓的恶意和不甘,死死缠绕着这方埋藏了他骨灰的冰冷水泥,它感知到了艾娜的到来,感知到了那同源却强大到令它绝望的灵魂。
“你……来了……”
一个扭曲、充满恶毒的声音直接在艾娜意识深处响起,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你这个……窃取了我一切的……怪物!”
那怨念凝聚成一道黯淡、几乎透明的灰影,从水泥台的裂缝中挣扎着浮出。
它依稀能看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身形单薄佝偻,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由纯粹怨毒凝聚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艾娜脸上,里面燃烧着嫉妒的毒火。
“凭什么?!”
灰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凭什么你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凭什么你能去那个世界!凭什么你能被那么多人爱着、捧着!凭什么你能活成光!而我……”
他的虚影剧烈地颤抖着,指向脚下冰冷的水泥台,又指向自己模糊扭曲的脸,“我就活该像条野狗一样,被扔在路边,烂在泥里?!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看看你!”
灰影猛地向前一扑,虚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艾娜的鼻尖,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这身皮囊!这力量!这万众瞩目!这些……这些本来都该是我的!我的!是你抢走了我的人生!你这个该死的冒牌货!小偷!强盗!”
歇斯底里的咆哮在艾娜的意识海中震荡,充满了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控诉和对“另一个自己”最深的嫉恨。
它疯狂地撕扯着无形的联系,试图将那份属于李凡的痛苦与绝望,重新灌注回艾娜的灵魂深处,污染那片金色的信仰之海。
艾娜没有动。
没有开启任何防御。
她收拢了周身流转的神性辉光,任由那怨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缠绕上来,噬咬着她的灵魂壁垒,黑曜石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道灰影,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她缓缓地在水泥台边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如同坐在星院花园的长椅上,枯草刺着裙摆,泥土的湿气透过薄薄的衣料,这个动作让疯狂咆哮的怨灵都窒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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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
艾娜开口,声音很轻,在墓地里却异常清晰,“李凡这个名字,属于你,那些痛苦、绝望、被抛弃的寒冷、倒在月光下的不甘……也都是你的。”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动用力量,只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它们太真实,太沉重,沉重到……”
艾娜的目光落在灰影那模糊却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眼睛上,“沉重到让艾娜的心,无法真正圆满,至今也都在疼痛着……”
怨灵愣住了,扭曲的身形僵在半空,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以外的情绪——难以置信。
艾娜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没有能量波动,只有纯粹的精神具现,一枚散发着温和恒定暖意的玫瑰虚影浮现出来,上面流转着星辰运转般玄奥的符文。
“这是维尔送给我的玫瑰。”
艾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暖意,“这是他当初在新生晚会上送我的礼物……是不是很美……这个笨蛋……当初邀请我跳舞的时候……可真是把我害羞的不行了……”空间玫瑰散发着安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一丝墓地的阴寒。
指尖再点,一朵美丽绝伦,散发着淡淡时间波动,长着银蓝色花瓣的花朵,在她指尖缓缓旋转。
“赛琳娜姐姐的时尘花。”
艾娜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姐姐……不……应该叫妈妈……是她……在我灵魂最寒冷、最残破的时候,像真正的母亲一样,用她的体温和存在,一点一点捂热了我。”
又一道虚影浮现:一个被咬了一大口的、巨大的彩虹色,甜腻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精神投影。
“赞恩那个笨蛋哥哥,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硬塞给我的,他说地球的小孩子都吃这个,吃了会开心。”艾娜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结果我自己差点被甜齁死。”
一幕幕场景被艾娜以纯粹的精神力在怨灵面前展开。
星院图书馆最高层的露台,维尔无声地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伏案睡着的艾娜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醒她,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专注温柔的侧脸。
训练场上,艾娜被狂暴的能量震飞,赛琳娜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挡在她身前,眼眸冻结万物,一道恐怖的时间壁垒瞬间矗立,将毁灭性的冲击波隔绝在外,她冷冽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心疼。
在一次篝火晚会上,赞恩大笑着将烤得金黄的、滋滋冒油的巨蜥肉排塞给艾娜,自己却抓起一块焦黑的部分啃得满嘴流油,还得意洋洋地炫耀:“看!哥烤的最好这块给你!够意思吧?”换来艾娜一个嫌弃的白眼和周围同伴的哄笑。
还有林家小院昏黄的灯光下,张玉芬不停往她碗里夹红烧肉,林建国笨拙地试图给她扎辫子,林心儿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叽叽喳喳……
这些画面,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气味,带着最真挚的情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击着怨灵那由纯粹怨恨构筑的冰冷躯壳。
“你看,”艾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目光穿透灰影的怨毒,直视着那被痛苦冰封的核心,“你感受到的痛苦是真的,而我感受到的这些,”她指了指那些温暖的虚影,“也是真的。”
“我没有抢走你的人生。”艾娜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我只是……在另一个地方,活出了李凡这个名字,本可以拥有的另一种可能性。”
“你怨恨被抛弃,怨恨疾病,怨恨这个世界的不公,这些怨恨,我承认。”艾娜看着灰影,一字一句,“我甚至……感谢你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