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暮春的颍州,江淮的湿暖裹着漫天柳絮,黏在人的鬓角衣衫,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闷。沈砚勒住马缰,玄色劲装的肩头落了几片雪白的絮,他抬手拂去,指尖触到的却是一份皱巴巴的急报——颍州通判苏辙的字迹,墨色洇开了好几处,看得出来是连夜写就,字里行间全是焦灼。
“统领,城门那儿不对劲。”苏澈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翻身下马,目光死死盯着城门口那几个守卒。那些人穿着颍州本地的兵服,腰佩的长刀却擦得锃亮,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队人的方向瞟,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怕是曹家的人早就递了话,等着咱们来呢。”
沈砚也下了马,乌骓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青石板。他抬头望向城门楼上那块“颍州”匾额,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像极了这城里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看着颓败,实则根基深稳。“等着就等着。”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破虏剑,剑鞘上的盘龙纹被日光映得发亮,“我倒要看看,这颍州的天,是姓曹还是姓赵。”
话音刚落,城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苏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帽的系带都松了,露出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到沈砚,眼睛倏地亮了,几步奔过来,拱手的动作都带着颤:“沈统领!您可算来了!再晚些,这青苗法在颍州,怕是真要被那帮豪强掐死了!”
沈砚扶住他的胳膊,目光落在他官袍袖口的补丁上,那补丁针脚粗糙,显然是自己缝的。“苏通判,先别急,慢慢说。”他沉声道,“昨夜夜袭青苗法推行署的,到底是什么人?”
苏辙喘匀了气,脸色却愈发难看,引着两人往城内走,脚步都有些发飘:“是蒙面人,约莫三十多个,个个手里提着环首刀,背上还背着煤油桶。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招往要害上招呼,不像是寻常的地痞无赖,倒像是像是豪门大族养的死士!”
他顿了顿,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里带着后怕:“我们的人拼死抵抗,才护住了大半官吏,可那些借贷账簿、百姓的名册,全被烧成了灰!今日一早我派人去查,那些豪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就让下人传话,说什么‘新法逆天,这是报应’!”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死士?寻常豪强,哪来的底气养死士?他想起汴京肃清的那些宗室残党,心头掠过一丝寒意——这颍州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颍州势力最大的豪强,是城西曹家?”他问道。
“正是!”苏辙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沈砚耳边说的,“曹家三代扎根颍州,良田千顷,商铺遍布江淮两岸,连知州大人见了曹嵩,都得礼让三分。这次带头抗法的就是他,昨夜的事,十有八九是他的手笔!”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青苗法推行署。朱漆大门被烧得焦黑卷曲,门板上的刀痕深可见骨,像是被猛兽啃噬过。院内几棵梧桐,叶子全被烧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焦黑的枝桠指向天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纸片和断裂的桌腿,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几处未灭的火星,冒着袅袅的青烟。
几名官吏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拾残存的纸片,指尖被灰烬烫得发红,却不敢停歇。其中一个年轻的书吏,胳膊上缠着绷带,渗出血迹,看到沈砚,眼圈一红,哽咽道:“沈统领,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些豪强太嚣张了,我们不过是按朝廷的旨意办事,他们竟然下此毒手!”
沈砚蹲下身,捻起一片烧焦的纸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灰烬,余温早已散尽。他看着纸片上残存的半个“贷”字,心头的怒火一点点往上涌。这些豪强,靠着搜刮民脂民膏起家,如今朝廷要推行新法惠及百姓,他们竟敢公然对抗,甚至不惜伤人毁证!
“苏通判,”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锐利如刀,“你立刻派人去曹家传话,就说殿前司都指挥使、镇国公沈砚,奉旨督查新法推行事宜。命曹嵩父子,明日巳时,亲自到这推行署来见我。记住,是父子二人,少一个都不行。”
苏辙面露难色,眉头拧成了疙瘩:“沈统领,这曹嵩傲慢得很,连知州的话都敢阳奉阴违,他儿子曹昂更是个混世魔王,平日里横行乡里,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他们他们怕是不会来啊。”
“他们会来的。”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曹嵩爱惜他那点家业,更惜命。他若不来,我就亲自去曹家请。我倒要看看,他曹家的门槛,是不是比皇宫的门槛还要高,他曹家的人,是不是比宗室皇亲还要金贵。”
苏澈在一旁附和,声音里带着杀气:“统领说得对!他若敢抗命,咱们直接带兵围了曹家大院,把他那点家底抄个干净,看他还敢嚣张!”
!苏辙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他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沈砚站在残破的院子里,望着满地狼藉,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曹家的地盘,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在暮春的烟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这一趟,注定是一场硬仗。
次日巳时,阳光正好,却驱散不了推行署里的阴霾。沈砚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冷茶,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苏澈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腰间的长刀出鞘了一半,寒光闪闪。
巳时刚过一刻,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纨绔子弟的嚣张。紧接着,两顶轿子停在了门口,曹嵩和曹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曹嵩穿着一件锦缎长袍,肚子圆滚滚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里带着倨傲,走路的时候大摇大摆,仿佛不是来接受摆,仿佛不是来接受质询,而是来逛自家花园。他身后的曹昂,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内的狼藉,嘴角撇了撇,满是不屑。
父子俩走到院子中央,曹嵩才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连礼都未曾行全,便阴阳怪气地说道:“不知沈统领大驾光临颍州,还召老夫父子前来,有何指教啊?”
沈砚放下手中的冷茶,目光缓缓扫过父子二人,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曹嵩,曹昂。你们可知罪?”
曹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枯枝簌簌作响:“老夫何罪之有?沈统领莫不是弄错了?老夫父子一向安分守己,奉公守法,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之事。”
“安分守己?奉公守法?”沈砚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你们囤积十万石粮食,拒不借贷给百姓,阻碍青苗法推行,此乃一罪!你们派人夜袭青苗法推行署,打伤官吏,烧毁账簿,此乃二罪!曹昂仗着家族势力,横行乡里,强抢民女,霸占田产,民怨沸腾,此乃三罪!三条大罪,条条够你们诛灭九族!你们还敢说自己无罪?”
曹嵩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梗着脖子道:“沈统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们做了这些事,可有证据?”
“证据?”沈砚一步步逼近曹嵩,身上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昨夜夜袭的那些死士,身手矫健,步法统一,绝非寻常之辈。颍州境内,能养得起这么多死士的,除了你曹家,还有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昂身上,眼神愈发冰冷:“至于曹昂的罪行,更是罄竹难书。我来颍州的路上,已经收到了数十份百姓的状纸,条条都指着你曹昂的鼻子!你以为,你做的那些龌龊事,能瞒得住天下人的眼睛?”
曹昂的脸色瞬间白了,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露出了怯意。曹嵩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沈砚,声音里带着威胁:“沈统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若是非要揪着曹家不放,怕是会在颍州寸步难行!”
“寸步难行?”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破虏剑,剑光如练,直指曹嵩的咽喉,“我沈砚的脚下,从来没有难行的路!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曹家硬,还是我手中的剑硬!”
剑光凛冽,映着曹嵩惨白的脸。他看着沈砚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对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冷汗,顺着他的额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风吹过焦黑的梧桐树干,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