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修厂的铁皮厂房里,机油味混着铁锈气在空气里弥漫。刘峰正蹲在车床旁,手里攥着扳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面前的机床卡盘还在微微发烫,刚换下来的齿轮零件散落在油污的工作台上,齿牙间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铁屑。
“刘师傅,这台c620车床的变速箱咋还没修好?调度室又来催了,说下午要赶制一批轴承座,等着用呢。”学徒小李举着个沾满油污的记录本,急得直跺脚。
刘峰头也没抬,手里的扳手“咔哒”一声拧动螺栓:“催啥催?这齿轮轴都磨出沟了,不换新的咋能用?你去跟调度说,要么等我修好,要么换台新机床——这老破车,早该淘汰了。”他抹了把汗,指腹蹭过零件上的磨损痕迹,“你看这齿面,都快成锯齿了,硬开准得崩刀,到时候耽误的活儿更多。”
小李刚要转身,厂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贾张氏被两个女工扶着,一瘸一拐地挪进来,左手捂着腰,嘴里哼哼唧唧:“哎哟……我的腰哟……刚才在材料库搬铁板,不知被哪个缺德的绊了一下,现在动都动不了啦……”
刘峰皱了皱眉,放下扳手站起身。他认得这贾张氏——是厂后勤科贾干事的媳妇,平时总爱往车间凑,要么找丈夫,要么就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今儿怎么突然伤着了?
“贾嫂子,您这是咋了?”刘峰走过去,见她脸色发白,额上还真有层薄汗,不像装的,“要不先去医务室看看?我让小李送您过去。”
“看啥看?”贾张氏手一摆,疼得倒吸凉气,“肯定是腰闪了!刚才那铁板堆得没个章法,我就伸手扶了一把,好家伙,后腰‘嘎嘣’一声,现在直都直不起来……”她说着往旁边的长条凳上挪,扶着腰的手却悄悄在凳面上摸索了一下,眼神飞快扫过周围——刘峰正盯着她,几个老工人也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连调度室的老张都被惊动了,从办公室探出头。
“咋回事这是?”老张揣着个搪瓷缸子过来,缸沿还沾着茶叶渣,“贾嫂子,您咋在材料库动手搬铁板了?那不是有搬运工吗?”
“我这不是看他们忙不过来嘛,”贾张氏疼得皱紧眉头,声音发颤,“想着搭把手,谁知道……哎哟……”她突然往旁边一歪,差点从凳上滑下去,幸好刘峰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得,这看着不轻。”老张咂咂嘴,冲刘峰使了个眼色,“你先停下手里的活,送贾嫂子去医务室,让王大夫好好瞅瞅。真要是闪了腰,可得好好养着。”
刘峰点点头,刚要扶贾张氏起身,就见她眼珠一转,突然说:“不用不用,我家老贾一会儿就来接我,让他送我去就行。就是……这腰一动就疼,怕是得请几天假养着,回头还得麻烦刘师傅给我家老贾说一声,让他别惦记厂里的事,好好在家照顾我。”
这话一出,刘峰心里“咯噔”一下。贾干事昨天还跟他念叨,说家里房顶漏了,正想找周末加个班挣点补贴修房子,这要是贾张氏真伤着了,贾干事哪还有心思加班?
他不动声色地扶着贾张氏的胳膊,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她的后腰——肌肉紧绷着,却没摸到明显的痉挛或僵硬,倒像是故意绷着劲。刘峰心里有了数,嘴上却应着:“行,我跟贾干事说。您先坐着歇会儿,贾干事估计快到了。”
转身回车床时,他瞥见贾张氏偷偷往自己后腰垫了块折叠起来的厚毛巾,还趁人不注意,悄悄揉了揉刚才没扶稳的胳膊——那动作灵活得哪像腰伤动不了的样子。刘峰嘴角撇了撇,没戳破,只是给小李使了个眼色,让他去调度室打个电话,问问贾干事是不是真知道媳妇“受伤”的事。
没过多久,贾干事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冲进厂房,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一脸慌张地跑到贾张氏跟前:“当家的,你咋弄的?!”
“还不是为了帮你多挣点补贴,”贾张氏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眼圈都红了,“看材料库的小伙子们搬铁板累得直喘气,我就想搭把手,谁知道被铁板绊倒,腰一下子就闪了……哎哟……”
贾干事急得直搓手:“你说你逞啥能啊!家里又不缺这点钱!”嘴上埋怨着,手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我送你去医院,做个ct仔细查查。”
“不用去医院,”贾张氏拉住他,“医务室王大夫看就行,就是闪了腰,养几天就好。倒是你,厂里的活儿别太累,下班早点回家给我熬点排骨汤就行。”她说着,眼神往刘峰这边瞟了瞟,“还有啊,刘师傅刚才说了,准你几天假,让你在家照顾我。”
贾干事一愣,转头看向刘峰,眼里满是疑惑。刘峰正在装齿轮,假装没看见,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咔哒”一声,齿轮轴稳稳卡进轴承座。
“那个……当家的,”贾干事犹豫着开口,“我这周末本来想申请加班的,房顶漏雨还等着修呢……”
“修啥修!”贾张氏立刻瞪眼,腰却像是突然好了半截,坐直了些,“漏雨就漏雨,先伺候我!等我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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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干事张了张嘴,没敢反驳,只是苦着脸扶着她往厂房外走。刘峰眼角余光瞥见,贾张氏起身时脚步轻快,哪有半分动弹不得的样子,到了门口还偷偷回头冲材料库的方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那里,她刚才“绊倒”的地方,铁板堆得整整齐齐,连块松动的边角料都没有。
“刘师傅,这……”小李凑过来,一脸困惑。
刘峰把装好的齿轮箱推上滑轨,试了试转动,声音平稳无杂音,才直起身:“干活吧。”他拿起沾着机油的抹布擦了擦手,“贾嫂子这腰伤,估计得养到贾干事的加班费够修房顶才好。”
小李恍然大悟,刚要笑,就见调度室老张又跑过来,手里举着个通知单:“刘峰,刚接到通知,下午这批轴承座得加急,厂长说晚上加个班,算双倍工资!”
“知道了。”刘峰接过通知单,目光落在“加班人员”一栏,顺手添了个名字——贾干事。他笑了笑,心想:贾嫂子想让当家的歇着,怕是要落空了。这机修厂的活,可等不得人。
厂房里的车床又轰隆隆转了起来,铁屑飞溅,机油滴落,刘峰蹲在车床旁,盯着转动的卡盘,心里明镜似的。这日子啊,就像这机床,看着磕磕绊绊,实则自有章法,那些藏着的小心思、小算计,终究抵不过实打实要干的活儿。他抡起扳手,在“咔哒”的声响里,继续拧着属于机修厂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