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过胡同,卷着碎雪打在四合院的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刘海忠揣着刚领的工资条,脸黑得像锅底——这个月的奖金又被扣了,就因为刘光天在车间里不小心碰倒了半桶机油,虽然没造成损失,可厂长李怀德眼睛里不揉沙子,直接扣了他这个工段长半个月的奖金。
“刘光天!你给我滚出来!”他一脚踹开家门,震得门框上的积灰都落了下来。二大妈正在灶房蒸馒头,听见动静手里的面杖都掉了,赶紧跑出来劝:“他爹,啥事这么大火?孩子刚下工,累着呢。”
“累?我看他是舒坦过头了!”刘海忠把工资条往炕桌上一拍,纸片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就因为他碰倒半桶机油,我的奖金没了!这个月的肉钱、煤钱,你让我去哪找?”
刘光天刚脱下沾着油污的工装,听见这话脖子一梗:“我又不是故意的!那桶机油本来就没放稳,我碰了一下就倒了,我都跟主任认错了,凭啥扣你的奖金?”
“凭啥?就凭我是你爹!是你的工段长!”刘海忠顺手抄起炕边的鸡毛掸子,掸子杆是实心的竹条,抽在身上能疼半天,“我早就跟你说过,干活仔细点仔细点,你当耳旁风是不是?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啥叫规矩!”
“你凭啥打我?”刘光天往后退了两步,眼里全是不服气,“我在厂里累了一天,回来还得挨你的打?那奖金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你自己没本事跟厂长理论,冲我撒啥气?”
“反了你了!”刘海忠气得手都抖了,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打了过去。刘光天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后背顿时红了一道,他却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刘海忠,眼里的火苗越蹿越高。
“住手!”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喊,刘光福拎着个空饭盒冲了进来,他刚从夜校放学,正好撞见这一幕,赶紧扑过去挡在刘光天身前,“爹!你咋又打人?二哥都多大了,你说两句就行,动手干啥?”
“你也想替他挨揍是不是?”刘海忠的火气更盛,鸡毛掸子转向刘光福,“我看你们俩都是欠收拾!老大刘光齐在部队里老实巴交,怎么就养出你们俩犟种?”
“大哥那是怕你!我们不怕!”刘光福梗着脖子,虽然声音有点发颤,可还是没挪地方,“你总说我们不懂事,可你除了打人骂人,跟我们好好说过话吗?二哥碰倒机油,他心里也不好受,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打,这就是你当爹的规矩?”
“我……”刘海忠被问得一噎,鸡毛掸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他这辈子最看重“规矩”二字,在家里说一不二,可这还是头一回被儿子指着鼻子问“规矩”,心里又气又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二大妈赶紧拉着刘海忠的胳膊:“他爹,孩子说得对,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光福刚放学,光天刚下工,都饿着呢,先吃饭吧。”
“吃啥吃!气都气饱了!”刘海忠甩开她的手,可竹条终究没再落下去,只是重重地摔在炕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跳了起来,“你们俩给我记住了,这个月谁也别想吃肉!谁也别想买新衣裳!就当是给你们长记性!”
刘光天猛地抬起头:“凭啥?我跟三弟这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够买五斤肉了,不用你的钱!”他从裤兜里掏出个用手绢包着的钱袋,往桌上一倒,几毛、一块的票子散了一桌子,“这是我跟三弟攒的,明天我就去买肉,给我妈和小妹改善伙食,不用你掏一分钱!”
刘光福也跟着点头:“对!我们自己挣钱自己花,你扣不扣奖金跟我们没关系!以后你也别拿我们撒气,我们不是你的出气筒!”
刘海忠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两个儿子挺直的脊梁,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一直以为,当爹的就得拿出当爹的威严,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可现在,这两个半大的小子敢跟他叫板了,敢说“不用你的钱”了,他这爹,好像当得越来越没滋味了。
“好……好得很……”他指着两个儿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别的话,最后一跺脚,转身冲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二大妈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圈红了:“你们俩也是,跟你爹犟啥?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妈,我们不是犟。”刘光天揉了揉后背,那里还火辣辣地疼,“可他总这样,我们受得了吗?大哥在部队里寄信回来,总让我们让着爹,可谁让着我们啊?”
刘光福把散在桌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二哥说得对,我们得让爹知道,我们长大了,能自己挣钱了,也能分辨是非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他说啥就是啥。”
灶房里的馒头熟了,飘出浓浓的麦香。二大妈叹了口气,揭开蒸笼:“先吃饭吧,馒头都快凉了。你爹就是嘴硬,心里还是疼你们的,早上还念叨着给你们买双棉鞋呢。”
兄弟俩没说话,默默地盛了馒头,坐在炕桌旁吃起来。窗外的风还在刮,里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刘海忠还在气头上。
傍晚的时候,傻柱拎着瓶二锅头过来串门,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二大妈,这屋里咋跟冰窖似的?二大爷呢?”
二大妈刚要说话,里屋的门开了,刘海忠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见傻柱,梗着脖子说:“啥冰窖?我这屋暖和着呢。”
傻柱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哟,二大爷这是咋了?谁惹您生气了?跟我说说,我帮您揍他!”
“还能有谁?”刘海忠瞥了眼坐在炕边擦机床零件的刘光天,“就是这俩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刘光天没抬头,手里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我们没叫板,我们就是想让你讲道理。”
“嘿,你还敢说!”刘海忠的火气又上来了,刚要发作,被傻柱拦住了。
“二大爷,您先消消气。”傻柱给刘海忠倒了杯酒,“光天和光福这俩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不是不懂事的人。光天在车间里那事,我听说了,确实不怪他,是机油桶没放稳,主任都在会上说了,不怪他。”
他顿了顿,又说:“您扣了奖金心里不痛快,我理解。可您拿孩子撒气,那不是能耐。您想想,光天现在一个月能挣三十七块五,光福在夜校学会计,明年就能转正,这俩小子有出息了,您该高兴才是啊。”
刘海忠端着酒杯,没喝,只是盯着杯里的酒液发愣。傻柱说得对,这俩小子是有出息了,刘光天在车间里是技术骨干,刘光福在夜校每次考试都是头名,街坊邻居见了他,都羡慕他养了俩好儿子,可他自己咋就老想着用老法子管他们呢?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却又觉得说不出口。
“爹,”刘光天突然开口,手里拿着个修好的轴承,“这个轴承,我给您修好了,您那辆老自行车的前轮轴承早就该换了,换上这个,骑起来就不晃了。”
刘光福也跟着说:“爹,我明天去给您买二锅头,就买您爱喝的那种,不用您掏钱。”
刘海忠看着那个锃亮的轴承,又看看两个儿子低着头、却藏不住别扭和关心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乎乎的。他举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辣得他直咳嗽,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们俩……”他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明天……明天去买三斤肉,给你妈和小妹包顿饺子……”
刘光天和刘光福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惊喜,却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傻柱在一旁看得直乐,给刘海忠又倒了杯酒:“这就对了嘛,父子俩哪有隔夜仇。二大爷,我跟您说,这孩子长大了,就得像放风筝,线不能攥太死,得让他们自己飞,飞累了,自然就回来了。”
刘海忠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上的皱纹却慢慢舒展开了。窗外的风好像小了点,灶房里飘来二大妈哼的小曲,带着点暖意,慢慢漫过整个屋子。
夜渐渐深了,刘光天把修好的轴承装在自行车上,试了试,果然顺滑多了。刘光福给自行车打了气,又用抹布把车座擦得干干净净。兄弟俩看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老自行车,突然觉得,或许爹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只是他们以前没敢试着跟他好好说话。
里屋的灯还亮着,刘海忠趴在炕桌上,像是睡着了,桌上的酒杯空了大半。二大妈给他们掖了掖被角,轻声说:“你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往心里去。”
兄弟俩点点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歇的风声,心里都松快了不少。或许,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规矩,该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