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带着股子凉意,卷着槐树叶在院里打旋。刘海忠睡得正沉,突然被窗棂上的“咔哒”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抄起枕边的旱烟杆——这院儿不太平,前阵子阎家闹肚子,许大茂又总在锅炉房鬼鬼祟祟,他心里本就绷着根弦。
“谁?!”他低喝一声,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炕那头的二大妈被吓得哆嗦了一下,拉着他的衣角不敢出声。
窗外没了动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躲在暗处喘气。刘海忠屏住呼吸,悄悄摸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月光下,只见两个黑影正猫着腰往墙根挪,手里还拎着个麻袋,袋口露出半截铁锨柄。
“好小子,敢偷到老子头上来了!”刘海忠认得那背影,一个是他二儿子刘光天,另一个像是隔壁胡同的二柱子,前阵子总跟光天厮混,没少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拉开门就冲了出去,旱烟杆在手里抡得呼呼响:“刘光天!你给我站住!”
两个黑影吓了一跳,麻袋“咚”地掉在地上,撒出来半袋煤块——原来是偷院里的煤!刘光天回头见是他爹,腿都软了,被二柱子拽着才没瘫在地上,两人跌跌撞撞地往院外跑。
“还敢跑!”刘海忠气得直跺脚,捡起地上的铁锨就追,“我打断你的腿!”
院里的灯接二连三地亮了,傻柱披着衣服从东厢房出来,看见刘海忠追着刘光天打,赶紧拦:“二大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好好说?”刘海忠指着跑远的黑影,气得山羊胡都翘起来了,“这小兔崽子,我供他吃供他穿,他竟敢偷院里的煤!还是跟二柱子那混小子一起,这是要学坏啊!”
秦淮茹抱着被惊醒的槐花,站在门口轻声劝:“二大爷,光天许是有啥难处,您消消气,等他回来问问再说。”
叶辰也闻声出来,手里还攥着件厚外套,见刘海忠气得直喘,递过去说:“天凉,披上。光天那孩子不是不懂事的,说不定是被二柱子撺掇的。”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哎哟”一声,只见刘光天被门槛绊倒,二柱子趁机跑得没影了。刘海忠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说!你偷煤干啥?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
刘光天趴在地上,脸蹭着满是尘土的青砖,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倔强地不说话。
“你倒是说啊!”刘海忠气得扬手就要打,被叶辰死死拉住。
“二大爷,先问问清楚。”叶辰把刘光天扶起来,见他嘴角磕破了,渗着血,“光天,你跟二柱子偷煤,是不是有啥急用?”
刘光天抹了把嘴,血混着眼泪往下淌,终于憋出句:“我我想给我妹买双新鞋,她的鞋都露脚趾头了我没钱”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了。二大妈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刘光天的手哭:“傻孩子,你要鞋跟家里说啊,咋能干这糊涂事!”
刘海忠愣住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磨破的袖口、露出脚趾的布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又酸又疼。他这辈子好强,总想着在院里当“大家长”,却没注意到,小女儿的鞋早就该换了,二儿子为了双鞋,竟想出偷煤换钱的主意。
“买鞋你不会跟我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再也没了刚才的火气。
“我说过!”刘光天突然喊起来,眼泪掉得更凶,“我说妹妹的鞋破了,你说‘忍着’,说要攒钱给大哥娶媳妇!我我不想让妹妹冻着脚”
刘海忠的脸“唰”地白了,他确实说过这话,当时只想着大儿子的婚事是头等大事,没把小女儿的鞋当回事。原来这孩子记在心里,还动了偷煤的念头。
“造孽啊”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
傻柱看不过去,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给刘光天:“拿着,明儿去给你妹买双棉鞋,剩下的买两双袜子。再敢偷东西,我第一个不饶你!”
秦淮茹也说:“我那儿还有块花布,给你妹做双鞋面上的装饰,保准好看。”
叶辰拍了拍刘海忠的肩膀:“二大爷,孩子懂事,就是用错了法子。回头好好说说他,别动不动就打,孩子大了,有自尊心了。”
刘海忠没说话,从地上站起来,拉起刘光天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走,回家。爹给你找药水,把嘴擦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儿明儿爹带你去百货大楼,给你妹挑双最结实的棉鞋,给你也买双新的。”
刘光天愣住了,看着他爹不再挺直的脊梁,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死死攥着刘海忠的手,像怕一松手就没了似的。
二大妈跟在后面,一边抹眼泪一边笑:“这父子俩,早这样不就好了。”
院里的灯渐渐灭了,只有刘海忠家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出来,映着父子俩的影子——刘海忠正笨拙地给刘光天涂药水,刘光天则踮着脚,给爹捶着背,动作生涩,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亲。
傻柱抱着槐花往回走,秦淮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其实二大爷心里疼孩子,就是嘴硬。”
“跟我似的。”傻柱笑了笑,“以前总跟我爹顶嘴,现在想顶嘴,他都不在了。”
叶辰站在院里,看着刘海忠家的灯光,心里暖暖的。这院儿的人,就像这后半夜的风,看着冷,实则藏着股子热乎劲儿。刘海忠的暴脾气、刘光天的倔强,说到底都是因为在乎——在乎这个家,在乎家里的人。
风还在吹,槐树叶落在脚边,软软的。叶辰想,这大概就是“父慈子孝”吧,不一定是温言软语,也可能是吵吵闹闹,是急了眼的打骂,也是转过身的心疼,是藏在粗粝日子里的,最实在的暖和。
天亮时,有人看见刘海忠带着刘光天和小女儿往百货大楼走,刘光天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新鞋。爷仨走得很慢,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却透着股子踏实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