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钥”乾元帝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御书房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周临渊能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极其隐晦的气息潜伏在其中。
“你对此有何看法?”乾元帝问道。
“儿臣愚钝,暂未明了星钥具体所指。”周临渊谨慎应答,没有提及星落玉符可能便是关键,也未透露冷宫异动,“然结合云衡道长所言,或与某些上古遗物、封印关键有关。”
“儿臣已命暗玄卫密查相关线索。”
“嗯。”乾元帝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后,猛地挺直脊背,眼神恢复了片刻的锐利,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决绝,“你所请,朕准了。”这清醒时刻怕是所剩无几,他必须尽快敲定要事。
周临渊心中一喜,却未显露于色。
“供奉殿、内库、京营,皆可酌情调用。”乾元帝继续道,“务必以稳妥为先,探查隐龙谷,需做万全准备。”
“瀛洲仙宗之人,既依古约而来,当以礼相待,然亦不可全无防范。”
他最终拍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儿臣领旨,谢父皇!”周临渊躬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乾元帝的明确支持和授权,后续调动资源、推进计划,都会顺利得多。
“还有。”乾元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甚至有了几分沙哑的喘息,却依旧不容置疑,“近日,看好冷宫。”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似在抗拒什么,“不能让它出来不能让它再吸龙脉”
“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夜晚。”说完这句话,乾元帝猛地闭上眼,头向后靠在龙椅上,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彻底涣散,显然已再次陷入混乱。殿外的内侍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对周临渊示意。
周临渊心头一震,面上依旧保持平静:“儿臣遵旨。”
“去吧。”乾元帝挥了挥手,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分,露出了倦意。
“儿臣告退。”
周临渊心中五味杂陈,躬身行礼后,轻步退出昊天殿。
直到走出殿外,被初夏的阳光一照,才感觉后背微有凉意。
乾元帝方才混乱中的呢喃与清醒时的叮嘱交织在脑海,周临渊终于确认——父皇果然因修炼《龙脉共生术》反噬,又受冷宫邪胎影响,才陷入如此境地。
他究竟还知道多少关于邪胎与龙脉的隐秘?
那句星钥能镇邪胎,又意味着什么?
东宫,文华殿侧殿。
接下来的两日,东宫彻底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云衡已成功联络到城外的两位师弟——擅长阵法的云渺,与精于地气勘测的云清。
两位道人皆是二十许年纪,身着与云衡同款的月白道袍,气质出尘。
云渺沉静少言,一到东宫便一头扎进阵法推演中,心无旁骛;云清则更为跳脱,对中土的一切风物都充满好奇。
但一旦谈及地脉正事,云清的眼神便会立刻变得专注锐利,专业无比。
三人合力,很快便列出了小周天星辉阵所需的详细材料清单。
其中星辰砂、地脉石髓、北海沉银等物,确属罕见珍品。
但以皇室之力,凭借供奉殿的库藏,以及刘行通过秘密渠道的搜罗,竟也凑齐了七七八八。
缺的几样关键材料,云衡表示可用宗门带来的部分储备,及特制的星辉符箓暂代,虽效果略有折扣,但足以支撑阵法启动。
布阵地点,选在了隐龙谷外三里一处地势较高的荒山。
此地视野开阔,便于接引周天星力,同时能俯瞰谷口动静,兼顾预警与支援。
在云衡师兄弟的亲自指挥下,秦无伤、天衍子,以及数十名从供奉殿抽调的精通阵法的修士、匠人,日夜赶工。
他们刻画阵基,埋设阵材,构建阵眼,忙得不可开交。
整个大阵覆盖范围极广,虽尚未完全启动,但其范围内已隐隐有星力流转,驱散了周遭的部分阴邪之气。
与此同时,深入隐龙谷探查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探查小队的人选,成为了重中之重。
周临渊必须亲自前往——星落玉符是关键信物,且他需要第一手的情报,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云衡主动请缨同行,他对地脉污染和星力感应最为敏锐,且精通净化之术,关键时刻能起到大用。
秦无伤擅长地脉阵法,深入谷中探查污染源,他不可或缺。
天衍子的星象术可指引方向、预警凶吉,是小队的“眼睛”。
夜无明及其麾下最精锐的几名暗玄卫,则负责护卫与潜行侦察,应对突发危险。
曹琮被留在外围,统帅大队精锐人马——一方面护卫布阵法场的安全,另一方面随时准备接应探查小队。
刘行则坐镇东宫,统筹所有情报、调度物资,同时应对朝中可能出现的质疑,严密监控各方动向。
就在阵法布置进入尾声,探查小队整装待发的前夜,数条紧急情报,几乎同时送到了周临渊的案头。
第一条情报,来自曹琮安插在隐龙谷更外围的暗哨。
情报显示,谷内前日那短暂的交手结束后,新出现的阵法痕迹已稳定下来。
经暗哨远距离观察、绘制草图传回分析,此阵疑似是一种专门汇聚阴煞、加固某种通道或屏障的邪阵。
更麻烦的是,谷中原本散逸的污秽地气,正被这邪阵缓缓牵引、收束,向着谷地深处的某个点汇聚。
这导致谷口区域的邪气浓度反而有所下降,但深处传来的压迫感,却在不断增强。
更关键的是,暗哨发现了第三股神秘人马的活动痕迹。
这股势力,既不属于血玲珑、七煞所属的魔教派系,也不像是幽冥卫的风格,行踪诡秘,目的不明。
第二条情报,来自夜无明。
对冷宫的监控有了新发现——连续两夜子时前后,冷宫深处那口传闻中的枯井附近,有极其微弱但精纯的月华被引动、吸纳的迹象。
这并非自然汇聚,而是仿佛被某种存在,或某种隐秘阵法,有意识地汲取。
昨夜,负责监控的一名暗玄卫好手,在试图靠近枯井百丈范围时,莫名陷入短暂昏厥。
醒来后,他对昏厥期间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只觉神魂虚弱,仿佛被无形之物窥视、抽取了部分精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乾元帝这两日并未再去冷宫,但皇宫内的守卫,尤其是靠近冷宫的区域,明显加强了。
且调动的,都是天子亲军中的陌生面孔,气息沉凝,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第三条情报,来自天衍子。
他夜观星象,结合多次占卜,得出了一个令他极度不安的推论:对应隐龙谷的星域,那“锁链崩断”的凶兆,正在加速显现。
更可怕的是,这凶兆已与“黑星蚀月”的天象,产生了某种令人不安的联动。
天衍子推测,下一次“黑星蚀月”的天象,很可能在三日后的月圆之夜,达到某个临界点。
届时,隐龙谷内的某种平衡可能会被彻底打破,或者魔教、幽冥卫正在谋划的某种仪式、召唤,将达到最佳时机。
第四条情报,则来自朝中。
有御史上书,弹劾太子“私自结交海外方外之士,擅动国本(地脉),劳民伤财,有违祖制”。
奏折中,更是影射太子借“魔教作乱”之名,行“拥兵自重”、“窥探神器”之实。
虽然这份奏折最终被乾元帝留中不发,但显然,朝中已有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开始借题发挥,试图给周临渊制造麻烦。
多事之秋,暗流汹涌。
周临渊看着案头堆积的情报,眼神沉静如深潭寒水。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
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越紧,目标也越清晰。
“第三股势力月华异动黑星蚀月临界点朝中非议”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星落玉符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玉符传来的温凉触感,以及那微弱的同源共鸣。
“殿下。”
云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
周临渊抬头,只见云衡与云渺、云清一同前来,三人皆是风尘仆仆。
“小周天星辉阵已初步布设完成,随时可以尝试接引星力,激活阵法。”云衡上前一步,汇报道。
“另外,关于深入隐龙谷的路线,以及初步的探查方案,我等已拟定完毕,请殿下过目。”
周临渊收回思绪,将案头纷杂的情报暂时压下。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当务之急,是隐龙谷。
无论有多少暗流涌动,无论有多少阴谋算计,都必须先弄清楚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污染源到底是什么?魔教、幽冥卫,以及那第三股神秘势力,究竟在争夺什么,又在谋划什么?
月圆之夜,黑星蚀月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踏入那片被邪气笼罩的凶险之地。
为天玄,也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
“进来。”周临渊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文华殿的灯火,再次亮至深夜。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