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淮节度使府的书房内,烛火如豆,映得满室光影萧瑟。曹荣身着绯色锦袍,腰间玉带松垮地悬着,枯坐在梨花木案前,双手反复摩挲着两封沉甸甸的书信,指腹早已将纸页磨得发皱。案上的烛台滴下一串蜡泪,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
左侧那封,是汴梁枢密院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军令,火漆印着枢密院的朱红大印,字迹遒劲凌厉,措辞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着两淮节度使曹荣,即刻调遣水师精锐,严守御河、淮河各渡口隘口,逐船盘查,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押审讯,稍有疏忽,以通敌论处!”右侧则是一封烫金锦封的密信,封皮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正是大夏马灵托人辗转送来的陛下手谕,字里行间满是信任与期许:“今命水师都督武玄率部沿水路奇袭汴梁,卿可暗中清扫河道障碍,接应大军过境。事成之日,封侯之位,卿当居首功。”
两封信,一边是大宋三百年基业的皇命,一边是大夏新朝的密约,如同两块巨石,压得曹荣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夜风裹挟着淮河的湿冷气息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庭院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乱世的飘摇。
曹荣出身宋朝最得势的一脉曹家,世代受大宋恩禄,从一名校尉一步步做到两淮节度使,手握三四万兵权,镇守着大宋的东门户。按常理说,他本该对大宋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如今的局势,早已不是“忠心”二字能轻易抉择的。幽州新立不过数年,便先灭辽,再取金,自家那位老太爷都打不过他,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反观大宋,官家沉湎宫闱,朝堂之上党争不断,文臣误国,武将难伸,军备废弛,国库空虚。大名府被围多日,朝廷竟只能派使者催促他严守水路,却拿不出半点像样的反攻之策,这般景象,如何不让人寒心?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小儿子曹宁的处境。三年前,江南贼寇王庆作乱,声势浩大,曹荣麾下兵力吃紧,险些失守重镇。危急关头,是苏学师请来了大夏的帮兵,才帮他平定了叛乱。为表谢意,也为给自己留条后路,曹荣主动上书,愿送幼子曹宁前往幽州为质,名义上是担任侍读,伴在大夏太子左右,实则是交了一份投名状。如今曹宁仍在幽州,深得大夏君臣喜爱,若是他公然背叛大夏,幼子或许能平安无事;可若他执意效忠大宋,一旦汴梁城破,大夏清算旧臣,曹宁的性命怕是难保。
“唉!”曹荣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边是君臣大义,一边是父子亲情;一边是行将就木的旧主,一边是蒸蒸日上的新朝,无论怎么选,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愁肠百结、犹豫不决之际,门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大人,济南知府刘大人到访,说是有要事相商。”
“刘豫?”曹荣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刘豫是他的儿女亲家,两人自幼相识,交情深厚,且刘豫心思缜密,善于谋划,在朝堂之上摸爬滚打多年,最是懂得审时度势。如今自己深陷两难,或许他能为自己指条明路。“快请!”
不多时,一身青色官袍的刘豫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却依旧精神矍铄。他刚一进门,便察觉到书房内的凝重气氛,目光扫过案上的两封书信,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亲家,深夜到访,叨扰了。”刘豫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曹荣连忙上前扶起他,苦笑道:“亲家哪里话,你来得正好,我正愁得寝食难安,想找个人倾诉一二。”
两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刘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亲家,看你神色憔悴,案上又摆着两封密信,想必是为汴梁和幽州的事情发愁吧?”
曹荣心中一惊,没想到刘豫竟如此敏锐,索性不再隐瞒,点了点头,将两封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亲家,你说我该如何是好?若是遵了汴梁的军令,严守水路,便是得罪了大夏,我儿曹宁的性命堪忧;可若是暗中接应大夏水师,便是背叛大宋,一旦事败,不仅我身败名裂,全家都要遭殃。”
刘豫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平静,待曹荣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沉声道:“亲家,依我之见,此事其实不难抉择——你必须帮大夏。”
“必须帮?”曹荣一愣,眉头皱得更紧,“可我若是帮了大夏,便是不忠不义之人,日后若是大宋还有转机,我该如何自处?”
“转机?”刘豫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亲家,你醒醒吧!大宋被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以为大名府被围,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攻城战吗?关胜五万大军围而不攻,分明是在牵制宗泽的天雄军,让他们动弹不得。而大夏皇帝雄才大略,步步为营,先灭金国扫清北方后患,再以重兵牵制大宋主力,这般手笔,绝非庸主所能为。”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案前,指着窗外的夜色,沉声道:“你再看看大宋的局势,官家耽于享乐,不理朝政;蔡京之流把持朝堂,杨戬之流把持宫政,二人联手党同伐异;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各自为战,毫无凝聚力。大名府被围多日,朝廷除了催促你严守水路,还能拿出什么对策?江南方腊作乱未平,兵力空虚,根本无力回援;边境种家,折家手握重兵,却因膝下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不敢轻动。如此王朝,早已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刘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让曹荣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大宋的处境,只是心中那点残存的君臣大义,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况且,”刘豫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曹荣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别忘了,你的小儿子曹宁还在幽州做侍读。这可是你当年亲手送过去的,为的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如今大夏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是在关键时刻推三阻四,不肯相助,大夏皇帝会如何看待你?一旦汴梁城破,大夏清算旧臣,你觉得你能逃过一劫吗?”
“我送宁儿去幽州,本是为了缓和关系,并非有意背叛大宋啊!”曹荣急忙辩解,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可在大夏看来,你这便是投诚的信号。”刘豫摇了摇头,“你以为大宋的那些言官御史,会放过你吗?一旦他们知道你送子入幽州,定会弹劾你通敌叛国。到时候,你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与其被大宋猜忌,不如索性站在大夏这边,至少还能保全全家性命,说不定还能博个封侯之位。”
曹荣沉默了,刘豫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最担心的,便是自己两边不讨好,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不过,”刘豫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也不必过于焦虑。依我之见,这一次大夏水师奇袭汴梁,仓促之间,战果定然不会太大。”
“为何?”曹荣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你想想,”刘豫耐心解释道,“御河、淮河地形复杂,水路崎岖。淮河上游多山地丘陵,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中游河道弯曲,泥沙淤积,浅滩众多;下游虽地势平坦,却水网密布,不利于大军快速推进 。大夏水师从幽州出发,沿水路南下,一路要经过无数渡口隘口,还要应对复杂的水文环境,士卒疲惫,粮草损耗,能有多少战斗力?怕是未到汴梁,便已损失惨重。”
他拿起案上的舆图,指着上面的河流分布,继续说道:“而且,大宋虽然国力凋敝,但两淮水师经营多年,虽算不上精锐,却也熟悉水路地形。大夏水师远道而来,人地生疏,想要顺利抵达汴梁,绝非易事。所以,这一次奇袭,更像是一次试探,而非决定性的进攻。”
曹荣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几分。他身为两淮节度使,对御河、淮河的地形再熟悉不过,刘豫所言,句句属实。
“那依亲家之见,大夏真正的突破口在哪里?”曹荣急切地问道。
“北边的大名府。”刘豫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两路兵马,恐怕是奇正之兵。《孙子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所谓正兵,便是用于正面相持、牵制敌人的兵力;而奇兵,则是用于机动突袭、出奇制胜的力量 。如今关胜五万大军围而不攻,牵制着宗泽的天雄军,这才是真正的正兵;而大夏水师沿水路奇袭汴梁,不过是奇兵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大夏的真正目的,恐怕是想借着水师奇袭的幌子,吸引大宋的注意力,让朝廷将兵力都集中在水路防守上。而关胜则可以趁机猛攻大名府,一旦大名府失守,汴梁便失去了北方的屏障,大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取汴梁。到时候,水师奇袭变成了牵引敌人的正兵,而北边的就是获取战果的奇兵,这是阳谋。”
曹荣恍然大悟,心中的迷雾瞬间消散。他不得不佩服刘豫的洞察力,若是自己没有与他商议,恐怕真的会误以为大夏的主力是水师,从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那我该如何做?”曹荣看向刘豫,眼中满是求教之意,“既要帮大夏,又不能得罪大宋,这实在是太难了。”
“不难。”刘豫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你要帮,但不能出面;你要接应,但不能留下痕迹。简单来说,就是对两边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此话怎讲?”曹荣急忙追问。
“你可以按照汴梁的军令,表面上严守水路,调遣水师在各渡口隘口巡逻盘查,做出一副严防死守的样子。”刘豫缓缓说道,“但暗地里,你可以吩咐下去,让下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大夏水师的船只,不要主动上前盘查,若是被发现了,便假装没有认出来,找个借口放行便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可以把责任都推到下面的人身上,就说他们办事不力,没有察觉到异常。这样一来,若是大夏水师顺利过境,你算是暗中相助,大夏皇帝会记你的功劳;若是事情败露,你也可以推说自己不知情,是下面的人玩忽职守,大宋朝廷也不能过多责怪你。”
“那具体该如何操作?”曹荣问道,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意动。
“你可以召集水师统领,当面下令,让他们严格盘查过往船只,不得有半点疏忽。”刘豫详细解释道,“但私下里,你可以单独召见几个心腹统领,对他们暗示一二,让他们明白你的意思。告诉他们,遇到那些‘来路不明’的船只,不必过于较真,只要对方不主动挑衅,便可以放行。”
“同时,你还要暗中清扫河道障碍。”刘豫补充道,“淮河中游多浅滩暗礁,大夏水师不熟悉地形,很容易搁浅。你可以借口疏通河道,方便漕运,派民夫清理那些暗礁浅滩,为大夏水师开辟一条畅通无阻的水路。这样一来,既不会引起大宋的怀疑,又能暗中相助大夏,可谓是一举两得。”
曹荣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刘豫的计策,既保全了他的名声,又能让他暗中相助大夏,还能给自己留条后路,当真是万全之策。
“可是,若是大夏水师在途中遇到大宋水师的阻拦,发生冲突,该怎么办?”曹荣还有一丝顾虑。
“这便是我让你‘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原因。”刘豫微微一笑,“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暗中接应便可。至于大夏水师能否顺利过境,能否奇袭成功,那便是他们的事情了。你不必主动出兵相助,也不必刻意回避冲突。若是他们能成功,你便沾光;若是他们失败了,你也不会受到牵连。”
他拍了拍曹荣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劝慰:“亲家,如今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你身为两淮节度使,手握重兵,只要你不明确表态,无论是大宋还是大夏,都不会轻易动你。等局势明朗之后,你再做出最终的抉择也不迟。”
曹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中终于露出了坚定的神色。他知道,刘豫的计策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与其在两难之中犹豫不决,不如索性按照他的建议去做,至少还能保全全家性命。
“好!就依亲家所言!”曹荣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这就去安排,表面上严守水路,暗地里接应大夏水师。”
刘豫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便对了。亲家,你记住,乱世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宋气数已尽,大夏一统天下是迟早的事情。你现在暗中相助,便是为自己的将来铺路。等大夏平定天下,你便是开国功臣,到时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曹荣点了点头,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走到案前,拿起汴梁的军令,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大宋忠心耿耿的节度使了。但在这乱世之中,他别无选择,只能为自己和家人谋一条生路。
“亲家,此番多谢你指点迷津。”曹荣对着刘豫拱了拱手,语气满是感激,“若是他日我能飞黄腾达,定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亲家客气了。”刘豫微微一笑,“我们是儿女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具体的细节,刘豫才起身告辞。曹荣亲自送他到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转身回到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