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幽州皇城,御书房。
檀香袅袅,漫过摊开的舆图。舆图上朱砂点点,圈定着大夏如今的疆域——北至黄龙府,西抵中亚,东括灜州,唯有南面的大宋疆土,还泛着一片刺目的空白。
“孟德当年平定河北,挥师南下,却困于赤壁火海,何也?”范正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非是兵力不足,而是北人不习水战,水土不服,更兼长江天险,易守难攻。”
赵鼎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金朝已灭,西夏不过是枕边之蚁,以大夏铁骑之威,覆手可灭。大名府以南的河北、关陇之地,皆是平原旷野,我军铁骑驰骋,如履平地,取之不难。”
闻焕章抚着胡须,颔首附和:“宰相所言不差。只是江南之地,水网密布,港汊纵横。大宋经营百年,水师根基深厚。更要紧的是,若宋钦宗见势不妙,放弃开封,携百官南迁,据守江南半壁,那便成了拉锯之势。我军将士多是北方健儿,不习舟楫,不耐湿热,此乃心腹之患啊。”
范正鸿微微颔首,指尖落在“建康”二字上:“朕正是忧心于此。北人善骑,南人善舟,此乃天时地利。若要渡江,必先破此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亲卫统领丘岳与周昂的声音同时响起:“陛下,石宝、厉天闰二位将军,已将王寅带到。”
“宣。”范正鸿淡淡道。
殿门被推开,夏风裹挟着一丝酷暑涌入。石宝与厉天闰一身戎装,昂首而入,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二人身后,王寅依旧是一身素色儒袍,双手虽已解了绳索,却依旧被两名亲卫左右看押。他却浑不在意,抬眼望向御书房内的三人。目光扫过赵鼎与闻焕章时,他微微颔首,带着几分文人相见的矜持;落在范正鸿身上时,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躬身一揖,却不跪拜:“草民王寅,见过大夏陛下。”
赵鼎眉头一蹙。
在他眼中,王寅不过是败军之将,阶下之囚。纵然有几分虚名,此刻身处天子脚下,却倨傲不跪,未免太过托大。他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在赵鼎看来,不过是困兽犹斗的故作清高——一介降臣,何敢在朝堂之上,摆这般文人架子?
闻焕章却看得不同。
王寅虽身陷囹圄,却面色不改,眼神清亮,不见半分谄媚与惶恐。那份气度,绝非寻常谋士可比。此人眼中的锋芒,是胸有丘壑的自信,是洞悉棋局的通透。他看范正鸿的眼神,不是看一位帝王,更像是看一位棋逢对手的知己,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范正鸿并未在意王寅的不跪,反而挥手示意亲卫退下:“丘岳、周昂,你们先退下。”
待殿门紧闭,范正鸿方才转向王寅,开门见山:“听闻你想见朕?”
“是。”王寅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范正鸿的视线,“草民想见一见,能布下借刀灭金、借力牵宋这般棋局的帝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赵鼎闻言,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大胆!陛下名讳,岂容你这般妄议?你不过是方腊麾下的一介叛臣,有何资格在此饶舌?”
王寅却不慌不忙,转头看向赵鼎,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宰相大人此言差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草民辅佐方腊,三年间割据江南,牵制大宋数十万兵力,让大夏得以全力北伐,覆灭金朝——这份功绩,虽非草民本意,却也实实在在惠及了大夏。如今方腊势颓,草民束手就擒,非是叛臣,只是良禽择木而栖,想看一看,这棵‘木’,是否真的能承载天下苍生。”
“巧言令色!”赵鼎冷哼一声,“方腊逆贼,扰乱江南,荼毒百姓,你助纣为虐,还敢自诩功臣?”
“宰相大人可知江南百姓为何追随方腊?”王寅反问,目光锐利如刀,“大宋朝廷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方腊揭竿而起,虽有私心,却也为百姓争了一口活路。
他话音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怅然,语气却愈发铿锵:“草民一介寒士,落魄江南之时,是方腊于草莽间识我、信我、用我,许我以兵部尚书之职,任我擘画江南防务。这份知遇之恩,草民不敢或忘。故而三年间,我殚精竭虑,助他守土安民,牵制大宋,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报伯乐之德。”
赵鼎还要再驳,却被闻焕章抬手拦下。
闻焕章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王寅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亦有几分惋惜:“王尚书此言,倒是坦荡。只是老夫有一言,不知王尚书敢不敢听?”
“先生请讲。”王寅颔首,神色坦然。
“方腊起兵,本是顺应民心,若能蛰伏隐忍,效高祖刘邦之法,先安民、后图霸,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基业。”闻焕章抚着花白的胡须,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可他错就错在,根基未稳便急于称帝。这一步,乃是臭棋中的臭棋。”
他抬手点向舆图上的江南之地,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诸位皆是明眼人,当知这天下的‘天命’二字,从不是凭空而来。西夏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算不得真正的国;金朝崛起,是靠着覆灭大辽的功绩,接过了辽朝与大宋二分天下的天命;我大夏能立足,亦是因承袭了灭辽之威,而后覆灭金朝,这才一步步得了天命所归。大宋虽弱,却也是百年正统,占着二分天下的名分。”
“唯独方腊,”闻焕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他既无覆灭大国的功绩,亦无传承正统的名分,仅凭江南一隅之地,便敢称帝建制,这与当年的袁术有何异?袁术手握传国玉玺,便妄自尊大,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方腊此举,不过是步其后尘,引得四方势力侧目,大宋更是倾力围剿,他焉能不败?”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范正鸿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未曾言语。赵鼎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同——闻焕章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只是他碍于身份,未曾这般直白道破。
王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怅然更浓,却没有半分辩驳。
他岂会不知这是一步臭棋?当年方腊执意称帝之时,他跟吕师囊几个人曾在殿外跪了三日三夜,苦谏其暂缓称帝,先固根基。可方腊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他心中清楚,闻焕章说的句句是实,在场的皆是聪明人,无人不懂这个道理。
良久,王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只是……知遇之恩,重于泰山。我明知是险棋,却只能陪着他走下去。这便是我身为臣子的本分,亦是我一介文人的风骨。”
“风骨?”赵鼎冷笑一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忠,而非风骨!”
“不然。”王寅抬眼看向赵鼎,目光清亮,“风骨者,未必是顺天应时,亦可以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赤诚。我知方腊无天命,却知他曾为百姓争过生路;我知他称帝是错,却不能因错而负他的知遇之恩。今日我身陷囹圄,并非败于大夏,而是败于方腊的一步臭棋,败于天命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