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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帝王之术(末)(1 / 1)

烛火噼啪,将紫宸殿的光影晃得明明灭灭。范承燕握着那份写满“天竺全境平定”的战报,指尖微微发颤,少年清亮的嗓音穿透殿内沉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父皇,儿臣选开民智。”

范正鸿眸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为深沉的欣慰。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帝王多年杀伐沉淀的厚重:“好。好一个开民智。燕儿,你记住,从你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你肩上扛的,便不再只是大夏的万里江山,更是华夏文明绵延千年的火种。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还要难走千倍百倍。”

他转身,扬声喝道:“传朕旨意,令羽林卫大将军丘岳即刻紧闭宫门,今夜三更至天明,任何人不得擅入紫宸殿半步,违令者,斩!”

殿外内侍的应和声急促传来,不多时,宫墙之上便响起了甲胄碰撞的脆响,那是羽林卫换防的声音。丘岳治军极严,既奉了圣旨,今夜的长安城宫城,便会化作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只容父子二人,在此夜话帝王心术。

范正鸿走到御案旁,亲手将烛火拨亮几分。他看着范承燕,神色郑重得近乎肃穆:“今夜,朕不与你说圣贤书,不与你讲仁政德治。朕要与你说的,是帝王真正的统治之术汉宣帝传下来的——霸王道杂之。”

“霸道,以力服人,以法驭世;王道,以德化人,以礼安邦。”范正鸿的声音低沉有力,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历代帝王,但凡想要成就伟业者,无不是霸王道并用。纯用霸道,则失民心,王朝速亡;纯用王道,则易孱弱,被人欺凌。唯有两者相辅相成,方能行稳致远。”

他缓步走到范承燕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你选择开民智,便要懂得,民智开,则民心活。民心活,则诉求多。这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国策,也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当百姓的诉求合于大夏根本,你便要用王道,予他们恩惠,予他们尊严;当有人借着开民智的由头,蛊惑人心,动摇国本,你便要用霸道,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绝不姑息。”

范承燕凝神倾听,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上。他想起父皇当年扫平群雄,建立大夏的峥嵘岁月,想起那些被父皇铁腕处置的旧族豪强,想起那些因父皇仁政而安居乐业的百姓,心中豁然开朗。

“朕再与你说制衡之术。”范正鸿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几分铁血的意味,“帝王之道,说到底,便是制衡之道。朝堂之上,不能有一家独大的势力;天下之间,不能有不受约束的力量。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唯有让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相互制衡,你这个帝王,才能稳坐钓鱼台。”

他伸出手指,一一细数:“文臣与武将,要制衡。文臣主政,武将掌兵,若文臣势大,则会掣肘军务,导致国弱;若武将势大,则会尾大不掉,酿成兵变。你要让文臣知兵,武将懂政,却又不能让他们相互勾结。”

“士族与寒门,要制衡。士族有百年底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寒门有锐气,有闯劲,却无根基。你要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用以制衡士族的骄横;也要给士族留有余地,用以安抚天下的世家。”

中原与草原,要制衡。你父皇我,出身中原,却一统草原。草原铁骑,是大夏的利刃,却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开疆拓土;用不好,便会反噬自身。你要记住,草原与中原,从来都不是仇敌,而是兄弟。唯有连合草原,方能抵御外侮,方能让大夏的疆域,延绵万里。

范承燕听得入了迷,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透彻的帝王心术。那些藏在史书典籍里的隐晦之言,被父皇一一拆解,化作了最实用的治国之道。

“今夜,朕还要将朕为你留的班底,尽数托付于你。”范正鸿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对后辈的期许,“武有岳飞、刘锜,这二人,是朕的亲传弟子。”

“岳飞此人,勇冠三军,治军严明,更难得的是,他心怀天下,忠肝义胆。他练兵,练的是保家卫国的劲旅,不是谋朝篡位的私兵。将来,你可让他执掌军务,总领天下军务。”

“刘锜,沉稳多谋,擅打硬仗,尤其擅长防守。当年南宋北上,便是他坐镇真定,才稳住了后方。将来,边关若是有警,让他去守,你大可高枕无忧。”

范正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除了这二位,还有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伴当——陆文龙、曹宁、关铃等。”

“陆文龙,枪法如神,勇不可当,斩将夺旗,可立下赫赫战功。他与你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将来可做你的贴身护卫,执掌御林军。”

“曹宁,心思缜密,擅于谋划,虽是武将,却有文臣的智计。将来,可让他辅佐岳飞,参赞军务,枪法也不下于陆文龙,你有二人可以有自己的军队。”

“关铃,出身将门,刀法精湛,为人豪爽,他父亲关胜在军中极有人望。将来,可让他镇守边关,震慑草原各部。”

“更有一人,名叫蒙格秃。”范正鸿的目光飘向远方,“他是八哩丹之子,这是朕留下的缘分。蒙格秃继承了草原人的勇猛,更难得的是,他自幼熟读汉家典籍,善谋划,懂制衡。将来,你可让他联络草原各部,做你连合草原的桥梁。”

“还有女真一脉。”范正鸿的声音沉了几分,“你的母妃完颜兀鲁娘家的女真铁骑,当年也曾纵横天下。如今,完颜宗望率女真部归顺大夏,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你要善待他们,让女真部融入大夏,却也要提防他们。你可以让完颜家镇守东北,抵御关外的异族,用女真的铁骑,守护大夏的东北门户。但你要记住,绝不能让女真部脱离你的掌控。”

“文臣方面,你的师傅周邦彦,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更难得的是,他通达权变,不迂腐。”范正鸿继续说道,“周邦彦的那些徒弟,皆是寒门出身,有真才实学,却无士族的傲气。将来,你可让他们进入六部,分门执掌朝政,用以制衡那些老牌的士族文臣。”

“还有一人,你不可忘了——王重阳。”范正鸿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也是你的太子伴读,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更难得的是,他不拘泥于圣贤之言,常有独到之见。将来,他可做你的御史大夫,执掌监察院,弹劾不法,整肃朝纲。”

“这些文臣武将,出身不同,立场不同,能力不同。”范正鸿看着范承燕,语气郑重,“你要做的,不是让他们拧成一股绳,而是让他们相互制衡,相互协作。你要让岳飞的忠勇,制衡完颜宗弼的野心;让周邦彦徒弟的锐气,制衡士族文臣的保守;让蒙格秃的草原智慧,制衡中原文臣的偏见。唯有如此,朝堂才能稳定,天下才能太平。”

范承燕的目光,还停留在昨夜父皇为他罗列的那份班底名单上,岳飞、刘锜、陆文龙……一个个名字,都带着赫赫威名,却也隐隐透着几分出身的驳杂。他忽然想起朝堂之上的景象,那些文臣武将,看似派系林立,却总能在父皇面前,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和谐。文臣以赵鼎、闻焕章为首,武将以王进、王舜臣为首,彼此之间,虽有政见之争,却从无兵戎相见的戾气,更无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乱象。

少年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侧头看向身旁的范正鸿,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父皇,儿臣还有一事不明。您常说帝王制衡之术,可儿臣看朝堂之上,文以赵鼎、闻焕章为首,武以王进、王舜臣为首,他们之间,非但没有相互倾轧,反而相处得极为和谐。这与您所说的制衡,似乎有些相悖啊。”

范正鸿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他松开牵着范承燕的手,缓步走到御案旁,拿起一把青铜剑。剑身古朴,却依旧寒光凛冽,那是他当年起事时,用过的第一把剑。他轻轻摩挲着剑身的纹路,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看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

“燕儿,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范正鸿的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几分了然,“你觉得他们和谐,是因为你只看到了表面。但你要记住一句话——一切帝王之术,一切金科玉律,于开国皇帝而言,皆是浮云。”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范承燕的脑海中炸响。他皱起眉头,满脸的不解:“父皇,为何这么说?帝王之术,不是历代帝王总结下来的治国之道吗?为何到了开国皇帝这里,便不适用了?”

范正鸿放下青铜剑,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神色郑重:“因为开国皇帝,与后世的守成之君,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你想想,历代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身边跟着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的权位,不是靠继承得来的,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们的班底,不是靠选拔得来的,是靠多年的生死与共,凝聚起来的。”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万里江山,声音铿锵有力:“你看这大夏的江山,是朕带着赵鼎、闻焕章,带着王进、王舜臣,带着无数将士,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当年朕起兵,赵鼎还是个落魄书生,闻焕章还是个江湖谋士,王进是个退役的教头,王舜臣是个边关的小卒。他们跟着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多少次九死一生,才换来了今日的荣华富贵。”

“朕与他们,不是君臣,更是兄弟。”范正鸿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怀念,“朕知道他们的软肋,也知道他们的抱负;他们知道朕的心思,也知道朕的底线。赵鼎想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闻焕章想要的,是一展所学,辅佐明君;王进想要的,是家国安定,不再有战乱;王舜臣想要的,是马革裹尸,建功立业。他们的诉求,与朕的治国之道,不谋而合。”

“所以,在朕的朝堂之上,不需要刻意的制衡。”范正鸿继续说道,“因为朕的威望,朕的兵权,足以压服一切。赵鼎与闻焕章,纵然政见不同,也不敢在朕面前放肆;王进与王舜臣,纵然手握重兵,也绝不会生出二心。他们之间的和谐,是建立在对朕的绝对忠诚之上,是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这种和谐,比任何制衡之术,都要稳固。”

范承燕听得入了迷,他看着父皇,忽然明白了。原来,父皇所说的制衡之术,是给后世的君主准备的。而父皇自己,靠着赫赫战功,靠着与文臣武将的生死情谊,便足以掌控朝堂。

“那后世的君主呢?”范承燕追问道,“为何到了后世,便需要制衡之术了?”

范正鸿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他走到范承燕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因为后世的君主,大多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他们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没有与将士们同生共死的情谊。他们的兵权,是靠继承得来的;他们的班底,是靠选拔得来的。他们与文臣武将之间,只有君臣之礼,没有兄弟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流云,缓缓道出了那段被历史尘封的王朝周期律。

“燕儿,你要记住,这天下的王朝,从来都逃不过一个轮回。朕今日便将这轮回,说与你听。”范正鸿的声音,带着几分叹息,几分无奈,“历代王朝,一代二代皇帝,皆是军中长大,手握军权,班底皆是出身兄弟。就像朕,就像当年的汉高祖刘邦,唐太宗李世民。他们从战火中走来,深知江山来之不易,所以他们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他们的班底,都是生死兄弟,所以朝堂稳固,天下太平。”

“你看汉高祖刘邦,身边有卢绾,萧何,曹参皆是生死之交。他们一起打下了大汉的江山,一起治理天下。虽然后来刘邦杀了韩信,但那也是因为韩信功高震主,威胁到了皇权。但总的来说,汉初的朝堂,是稳固的。唐太宗李世民,身边有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秦琼,皆是他的秦王府旧部。他们一起发动玄武门之变,一起开创了贞观之治。那时候的大唐,国力强盛,四方来朝。”

范正鸿顿了顿,继续说道:“到了三代四代皇帝,他们虽然也是深宫之中出来的,但他们的父辈,大多经历过战火。他们从小便听着父辈的故事长大,见惯了清苦,懂得江山来之不易。所以他们不敢懈怠,会深耕简做,守好祖宗的基业。就像汉文帝刘恒,他是刘邦的儿子,虽然生于深宫,但他深知大汉的边境之患,所以他励精图治,开创文景之治。就像唐高宗李治,他是李世民的儿子,虽也长于深宫,但见过他哥哥起兵谋反,知道这帝王权讳,开创永徽之治”

“这个时候的王朝,虽然已经没有了开国之初的那种生死情谊,但靠着父辈留下的班底,靠着完善的制度,依旧能够保持强盛。文臣武将,虽然各有派系,但在皇帝的掌控之下,依旧能够各司其职,为国效力。”

范承燕点了点头,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史书,那些三代四代皇帝,大多都是明君,开创了一个又一个盛世。

“可到了五代六代皇帝,情况就不一样了。”范正鸿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冷冽,“他们生于深宫,长于深宫,从未见过战火,从未吃过苦。他们从小便被锦衣玉食包围着,被一群太监宫女伺候着。他们不知道百姓的疾苦,不知道江山的来之不易。他们无论是否喜欢帝王这个职业,他们都会过于理想主义,下面的人也会有些阳奉而阴违。”

范正鸿转身,指腹再次抚过那柄青铜剑的剑脊,剑身上的斑驳锈迹,似是映出了千百年前的烽烟。“你且看那汉武帝刘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喟叹,“汉家江山传到他手上时,已是五世。高祖斩蛇起义,惠帝、文帝、景帝三代守成,开创文景之治,府库充盈,百姓安乐。刘彻登基之时,大汉已是四海升平,国力鼎盛。他自幼长于未央宫,听着先祖的赫赫威名长大,胸中满是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

“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王道定天下士子之心;他遣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以霸道拓万里河山。他是雄主,没错,可他的理想主义,也耗尽了文景两代积累的国力。”范正鸿的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看向范承燕,“你可知漠北之战后,大汉百姓流离失所者几何?府库空虚,流民四起,若非晚年他下《轮台罪己诏》,痛陈己过,休养生息,大汉的江山,怕是要在他手中便生出裂痕。”

“为何会如此?”范正鸿自问自答,“因为他没有经历过开国的艰难,不知一粒粟、一尺布皆来之不易。他眼中的江山,是未央宫的雕梁画栋,是史官笔下的千秋功业,而非百姓手中的锄头、碗里的杂粮。他倚重卫青、霍去病,却不知外戚势大的隐患;他信任酷吏张汤,却放任律法严苛,民怨渐生。他的朝堂,看似将相和鸣,实则暗流汹涌——文臣谏言他穷兵黩武,武将抱怨粮草不济,士族借着独尊儒术的东风,悄然壮大势力。他靠的是帝王的权威强行压下这些纷争,可这权威,终究是无根之木,比不得开国之君与臣僚的生死情谊。”

范承燕眉头紧锁,低声道:“汉武帝虽有过,却也创下了千古功业,让‘汉’字成为华夏的代称……”

“功业是真,隐患也是真。”范正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再看那唐玄宗李隆基。大唐传到他手中,已是六世。太宗贞观之治,高宗永徽之治,武周承前启后,开元初年,他也曾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大唐的国力,达到了顶峰。可他晚年呢?沉溺于声色犬马,宠信杨贵妃,重用李林甫、杨国忠之流。李林甫口蜜腹剑,把持朝政十九年,堵塞言路;杨国忠凭借外戚身份,结党营私,与安禄山争权夺利。”

范正鸿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夜风裹挟着一丝凉意涌入殿内,烛火又是一阵摇曳。“李隆基年轻时,也曾亲历唐隆政变,诛杀韦后,扶持睿宗登基,那时的他,英明果决,不输太宗。可他在位日久,久居深宫,早已忘了民间疾苦。他以为,凭着开元盛世的家底,凭着大唐的赫赫威名,便可以高枕无忧。他放任安禄山拥兵自重,以为胡人骁勇,却不知人心叵测;他听信杨国忠的谗言,以为将相制衡,却不料渔阳鼙鼓动地来,安史之乱,毁了大唐的盛世。”

“那马嵬坡下的三尺白绫,缢死的何止是杨玉环,更是大唐的国运啊!”范正鸿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安禄山起兵之时,河北二十四郡,望风而降。为何?因为朝堂之上,早已是奸佞当道,忠良被斥,百姓离心。李隆基的制衡之术,用得何其拙劣——他让文臣与武将相斗,却忘了外敌环伺;他让士族与寒门相争,却忘了民心向背。他以为自己是掌控棋局的手,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棋局中的棋子。”

范承燕听得心头一震,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安史之乱,长安城破,百姓流离,昔日繁华的帝都,沦为断壁残垣。他喃喃道:“原来……原来五代六代之后的帝王,不是不懂制衡之术,而是他们没有经历过战火,没有与臣僚的生死情谊,更没有看透民心的本质,所以才会将制衡用偏了方向?”

“说得好!”范正鸿赞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是如此!守成之君,没有开国之君的威望,没有从尸山血海中走来的底气,便只能靠着制衡之术来稳固皇权。可若是只知制衡,不知民生,只知权谋,不知人心,那制衡之术,便会变成一把双刃剑,伤了臣僚,也伤了江山。”

“而到了七代八代皇帝,情况就更加糟糕了。”范正鸿的声音,带着几分叹息,“他们接手的,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王朝。父兄留下的基业,早已被挥霍殆尽。朝堂之上,党争激烈,文臣武将相互倾轧;民间之中,农民起义此起彼伏,烽火连天。”

“这个时候的皇帝,已经无力回天了。他们要么是昏庸无能之辈,要么是有心无力之辈。他们想要挽救王朝,却发现自己手中没有兵权,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最终,王朝在一片混乱之中,靠着最后那一点微薄的威望和天命继续撑下去,也许有个有为的开创个什么中兴。”

范正鸿踱步至御案边,拿起一卷泛黄的《汉书》,指尖划过“孝宣之治”四个墨字,目光沉沉:“你且看汉宣帝刘询。大汉传到他手上时,已是七世,中间还隔着一个被权臣霍光拥立又废黜的昌邑王刘贺。昭帝早逝,霍光权倾朝野,朝堂之上,霍氏子弟遍布禁军、九卿,连后宫皇后都是霍光之女。刘询自幼长于掖庭,尝过民间疾苦,深知底层百姓的艰难,也看透了权臣的跋扈。他初登帝位时,连去宗庙祭祀都要被霍光紧紧跟随,一言一行皆在其掌控之中,说是皇帝,实则与傀儡无异。”

“他有心中兴大汉,却不敢轻举妄动。霍光在世之日,他隐忍不发,对霍氏一族极尽尊崇,甚至默许霍皇后毒杀太子生母许平君。”范正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直到霍光病逝,他才缓缓收拢权柄,先封霍氏子弟为侯,麻痹其心,再暗中联络忠于汉室的老臣与禁军将领,一举诛灭霍氏全族,扫清朝堂阴霾。而后他整饬吏治,轻徭薄赋,降服匈奴,平定西羌,开创了‘孝宣之治’,让本已显露颓势的大汉,重焕生机。可即便是如此雄才大略的君主,也没能彻底扭转大汉的颓势。他晚年重用外戚,又为后世埋下了外戚专权的隐患。你看,这便是中兴之主的无奈——他能靠着一己之智,扳倒权臣,稳住江山,却终究敌不过王朝传承数代积累下的沉疴。”

范承燕听得凝神,忍不住追问:“那唐肃宗呢?他身处安史之乱,也是临危受命,为何没能开创出如孝宣一般的中兴之治?”

范正鸿放下《汉书》,又取过《旧唐书》,翻至肃宗本纪,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唐肃宗李亨,便是那有心无力的典型。大唐传到他手上,已是八世。玄宗晚年沉溺声色,宠信奸佞,安禄山起兵反叛,长安、洛阳两京陷落,百姓流离失所,大唐的盛世,一夜之间便碎作尘埃。李亨在灵武仓促登基,尊玄宗为太上皇,算是扛起了平叛的大旗。他有中兴之心,却无中兴之能,更无中兴之势。”

“他登基之时,身边只有寥寥数人,兵权尽在郭子仪、李光弼等节度使手中。他既倚重郭、李二人平定叛乱,又忌惮他们功高震主,于是处处掣肘,还听信宦官谗言,冤杀大将,导致军心涣散。朝堂之上,宦官李辅国把持朝政,勾结张皇后,二人狼狈为奸,连肃宗本人都要看其脸色行事。”范正鸿的声音渐冷,“他空有收复两京的志向,却无驾驭群臣的手腕,更无整合民心的魄力。安史之乱虽在他任内平定,可大唐的根基早已动摇,藩镇割据的局面愈演愈烈,宦官专权的毒瘤也深入骨髓。他在位不过短短七年,便在宦官与皇后的争权夺利中忧愤而亡,留下的,是一个更加支离破碎的大唐。”

“这些,从来都不是帝王一个人的原因,却是王朝数代积弊的集中体现。”范正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指尖划过御案上的舆图,那上面标记着大夏的万里疆域,也藏着千百年王朝更迭的秘密,“待到王朝传至十代之后,积弊已深,沉疴难起,纵是有胸有大志的君主,也无力回天。这天下的棋局,早已不是帝王一人能掌控的了。”

他抬手,重重落在舆图上的中原腹地,声音陡然拔高:“你且看大汉,自宣帝之后,元帝柔仁好儒,皇权旁落,外戚与宦官渐成气候;成帝耽于酒色,朝堂乌烟瘴气;哀帝、平帝更是形同傀儡,被王莽玩弄于股掌之间。待到王莽篡汉,天下大乱,赤眉、绿林揭竿而起,那时候的刘氏子弟,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唯有刘秀,起于南阳,带着云台二十八将,于乱世之中扫平群雄,光复汉室,建立东汉,这才让大汉的国祚,又延续了近二百年。可刘秀的光复,说到底,是另起炉灶,是靠着自己的文韬武略,硬生生打下的江山,与那早已腐朽的西汉,早已是两回事了。”

范正鸿顿了顿,又指向舆图边缘的许都之地,目光冷冽如霜:“再看东汉末年,灵帝宠信宦官,卖官鬻爵,黄巾起义席卷天下,而后董卓入京,诸侯割据,天下大乱。汉献帝刘协,难道是昏庸之辈吗?他自幼聪慧,身陷囹圄,却始终心怀汉室,隐忍数十载,也曾试图诛杀曹操,夺回大权。可他接手的,是一个早已分崩离析的大汉,是一个被各路诸侯瓜分殆尽的江山。他手中无兵,身边无将,朝堂之上尽是曹操的耳目,纵有满腔大志,又能如何?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曹丕篡汉,自己落得个山阳公的下场。曹操的权柄,不是一日篡夺的,是大汉数代积弊,将这天下,拱手送到了他的手中。”

范承燕听得心头剧震,他想起史书上那些末代帝王的身影,汉献帝的隐忍,唐哀帝的挣扎,一个个皆是困于积弊,无力回天。他喃喃道:“父皇,如此说来,这王朝轮回,竟是无法避免的吗?”

范正鸿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赞许,亦有几分苍凉。他走上前,伸手抚平儿子皱起的眉头,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厚重,也带着帝王的期许。“好,好一个逆天改命!燕儿,你有这份心气,朕心甚慰。”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沉沉夜色,声音低沉而有力,“这王朝轮回,看似是天命,实则是人心。朕今日与你说这许多,不是要让你认命,而是要让你看透这轮回的根源,方能找到破局之法。”

“根源?”范承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父皇,这轮回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范正鸿转过身,拿起那柄青铜剑,剑尖指向御案上的舆图,一字一句道:“是人心的懈怠,是制度的僵化,是权力的失衡!”

“你且想想,为何开国之君能创下盛世?因为他们从尸山血海中走来,深知江山来之不易,所以他们不敢懈怠,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他们的制度,是为了巩固新生的王朝,为了安抚流离的百姓,所以充满了活力。他们的权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文臣武将皆是生死兄弟,所以权力平衡,朝堂稳固。”

“可到了后世之君,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从未见过战火,从未吃过疾苦。他们不知道百姓的碗里,装的是活命的杂粮;不知道将士的身上,披的是挡刀的铁甲。他们只知道锦衣玉食,只知道歌舞升平,这便是人心的懈怠。”

“制度呢?开国之君定下的制度,本是顺应时势的良方。可时移世易,天下的局势变了,百姓的诉求变了,制度却依旧墨守成规,不肯变通。士族靠着制度垄断仕途,豪强靠着制度兼并土地,官吏靠着制度欺压百姓。这制度,从最初的济世良方,变成了束缚江山的枷锁,这便是制度的僵化。”

“还有权力。开国之君手握重兵,威望滔天,足以压服一切势力。可后世之君,兵权旁落,要么被外戚把持,要么被宦官窃取,要么被藩镇割据。文臣武将不再是君臣兄弟,而是勾心斗角的仇敌。权力失衡,朝堂便会混乱,天下便会动荡,这便是权力的失衡。”

范正鸿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紫宸殿内回荡。他将青铜剑重重插在御案之上,剑身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像是在为这千百年的王朝轮回,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人心懈怠,制度僵化,权力失衡,这三者,便是王朝轮回的根源!”范正鸿的目光,紧紧盯着范承燕,“燕儿,你要开民智,这便是破局的第一步!民智开,则百姓知荣辱,知法度,知家国之重。他们不会再被奸佞蛊惑,不会再被豪强欺压,他们会成为大夏江山最坚实的根基。”

“但仅仅开民智,还不够。”范正鸿继续说道,“你还要革新制度,让制度顺应时势,而非束缚时势。你要打破士族对仕途的垄断,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你要抑制豪强兼并土地,让百姓有田可耕;你要整顿吏治,让官吏不敢欺压百姓。制度活了,江山才能活。”

“更重要的是,你要牢牢掌控权力,却又不能让权力失衡。你要懂得制衡之术,却又不能滥用制衡之术。你要让文臣武将各司其职,相互协作,而非相互倾轧。你要让草原与中原亲如兄弟,而非兵戎相见。你要让权力,成为守护大夏江山的利剑,而非祸乱天下的凶器。”

范承燕望着御案上震颤的青铜剑,又望向父皇那双深邃的眼眸,忽然明白了父皇今夜的良苦用心。父皇不仅是在教他帝王心术,更是在教他如何打破这千百年的王朝轮回。他双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此生定当开民智,革新制,衡权力,护我大夏万里江山,保我华夏千年火种,永不覆灭!”

范正鸿转身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长夜将尽,黎明将至。宫墙之外,羽林卫的甲胄碰撞声渐渐平息,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传来了鸡鸣犬吠之声,那是百姓的声音,是大夏江山的声音。

范正鸿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儿子已经长大了,已经懂得了帝王的一点责任与担当。他看着天边的曙光,轻声道:“是啊,黎明将至了。燕儿,你看,这万里江山,终将是你的天下,为父可以交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去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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