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刑部天牢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湿冷的寒意。昏黄的油灯在廊柱上摇曳，将高庆裔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婆罗诃血迹斑斑的锦袍上，像一道冰冷的枷锁。
婆罗诃被铁链锁在刑柱上，华贵的织金锦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着血污与尘土，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他原本高挺的鼻梁此刻青肿不堪，眼窝深陷，往日里那双透着精明与傲慢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惊恐与怨毒。他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强撑着那点可怜的傲气，不肯低头。
高庆裔端坐于公案之后，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素笺之上，却迟迟未落。烛火跳动，映得他冷峻的面庞明暗交错，目光如炬，冷冷地看着阶下囚，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婆罗诃，本官再问你一次，这底野迦，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又打算在大夏如何售卖？”高庆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震得婆罗诃耳膜嗡嗡作响。
婆罗诃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动。他盯着高庆裔，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高大人，我已是阶下囚，杀剐存留，悉听尊便！只是你若杀了我，我天竺国王定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两国交兵，战火纷飞，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哦？”高庆裔挑眉，放下手中的狼毫，指尖轻轻叩击着公案，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婆罗诃的心上。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走下台阶，停在婆罗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以为，凭着你一句威胁，本官便会放过你？婆罗诃，你未免太天真了。”
他俯身，凑近婆罗诃，声音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先不说你天竺如今四分五裂，诸邦混战，连个统一的国王都没有，就算是真的一统了，又能如何？你们那个所谓的王朝，百年前被我大夏使臣王玄策一人一马，借兵七千，便横扫全境，连国王都被生擒至长安。这般不堪一击的货色，也敢在我大夏的土地上叫嚣？”
婆罗诃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王玄策的名字，在天竺的土地上，如同梦魇一般存在。百年前那场兵祸，至今仍是天竺各邦不敢提及的耻辱。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庆裔抬手，轻轻拍了拍婆罗诃的脸颊，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婆罗诃如同被毒蛇噬咬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你可知，方才在鸿胪院，你那些同伴，已经将一切都招了。”高庆裔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说，这底野迦，是你耗费重金，从大食国的商人手中购得。你知道此物在大夏罕见，便想借着朝贡的名义，先献给陛下，博取信任与赏赐，再暗中勾结大夏的奸商，将此物研磨成粉，掺入香料、糕点之中，在民间大肆贩卖，牟取暴利。
“你……你胡说！”婆罗诃猛地嘶吼起来，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眼中布满了血丝，“是他们污蔑我！是那些懦夫为了活命，编造出来的谎话！高大人，你不能信他们！”
“污蔑？”高庆裔冷笑一声，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供词，掷在婆罗诃面前的地上。纸张散落开来，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还有一个个鲜红的手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是你那些同伴的亲笔供词，上面还有他们的手印！你若是不信，大可自己看看！”
婆罗诃低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供词。当看到熟悉的字迹和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手印时，他浑身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忍不住发起抖来。他知道，自己被推出来做了所有人的替罪羊。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的随从，此刻为了活命，竟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不……不可能……”婆罗诃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背叛我……”
高庆裔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转身，走回公案之后，重新拿起狼毫，蘸了蘸墨汁，声音冷硬如铁：“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将你勾结的大夏奸商的名字、住址，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若是你肯配合，本官或许还能饶你一条性命，让你在牢中苟延残喘。若是你执意顽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摆放着的刑具。那些仅凭据三言两语的描述就被汤隆他们仿制出来来俊臣时期的刑具，在灯火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这些刑具，因我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家家户户有余钱粮，已许久未曾沾过人血了。本官倒是想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它们更硬。”
婆罗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些刑具摆放在墙角，烙铁上还凝着暗褐色的锈迹，拶指上的尖刺闪着寒光，还有那一根根带着倒钩的皮鞭，每一件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可即便如此，婆罗诃骨子里的刹帝利傲气仍在作祟，他梗着脖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说道：“高庆裔！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我乃天竺贵胄，岂能受你这等折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做梦！”
他自诩出身高等种姓，便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在他看来，这些大夏的刑具纵然可怖，却也休想磨灭他的傲骨。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高庆裔一眼，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高庆裔见状，也不恼怒，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守在牢门外的两名衙役立刻躬身应下，转身离去。不多时，便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铁链拖拽的哗啦声，一件庞然大物被缓缓抬了进来。
那是一口通体黝黑的大瓮，瓮口宽阔，瓮壁厚实，足足有一人多高，看起来沉甸甸的，像是用生铁铸就。瓮身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还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透着一股陈旧而阴森的气息。
婆罗诃原本紧闭着双眼，听到这异样的声响，忍不住睁开眼望去。当他看到那口大瓮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不屑。不过是一口破瓮罢了，难道还能比那些烙铁、皮鞭更可怕？
高庆裔缓步走到大瓮旁，伸手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瓮壁，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婆罗诃，你可知这口瓮的来历？”
婆罗诃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懒得理会。
“这瓮，名为‘请君入瓮’，乃是前朝酷吏来俊臣的得意之作。”高庆裔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凉意，“当年来俊臣审讯犯人，若是遇上嘴硬的，便会将这瓮架在炭火之上，烧得通红，再将犯人剥去衣衫，扔进瓮中。你且想想，滚烫的铁瓮，将人团团包裹，皮肉与铁壁相贴，那是何等滋味？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苦修能苦到什么样，但是这个东西绝对不会比你们的苦修要轻松。”
“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