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1121年）中春，汴梁的暖风吹得御街两侧的杨柳抽了新绿，宫墙内的牡丹也酝酿着花苞，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紫宸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隆冬寒夜，连殿角铜夜，连殿角铜鹤香炉里升起的香烟，都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宋钦宗赵桓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苍白得无一丝血色。他手中捏着一份从北疆加急送抵的奏报，纸张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发皱，墨迹都晕开了几分。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他的心上——“大金太祖陵寝遭护，上京陷落，吴乞买伏诛，范正鸿平定北疆，大夏军班师幽州，金亡矣。”
“金……金国没了？”宋钦宗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他抬眼望向阶下的群臣，目光里满是惶惑与惊惧，“不过半年光景，那曾与他大夏隔河对峙、铁蹄踏遍北疆的大金，就这般……亡了？”
阶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神色各异。有惊愕，有凝重，也有深藏的忧虑。谁也未曾想到，范正鸿建立的大夏，竟有如此雷霆之势。昔日大夏雄踞北方，虽与大宋时有摩擦，却也因为金国存在形成了微妙的制衡。如今金国覆灭，大夏没了后顾之忧，那支刚刚横扫北疆的虎狼之师，下一个目标会是谁？答案，几乎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宋钦宗将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龙颜震颤：“大夏羽翼已丰，北境无虞！可我大宋呢？童贯率十五万精锐南征方腊，至今已有半载，杭州虽复，睦州仍在贼手，东南半壁糜烂，粮草损耗不计其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焦虑，“范正鸿素有‘远迈汉唐’之志，如今他兵精粮足，我大宋却腹背受敌，若他挥师南下，如何抵挡？”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群臣皆知皇帝所言非虚，大夏军在北疆的战绩早已传遍汴梁，玄甲铁骑的威名，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胆寒。而大宋此刻的处境，确实艰难至极——精锐禁军被方腊牵制在东南，中原腹地兵力空虚，府库因连年征战与花石纲之役早已空虚，百姓怨声载道。
宋钦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朕意已决，遣使赴幽州，向大夏求和！岁币加倍，再割延安，隆德之地，只求范正鸿能暂缓兵戈，待我大宋平定方腊，再图后计！”
“陛下不可！”
一声疾呼，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说话者是御史中丞许翰，他须发戟张，快步出列，躬身叩首：“陛下，和议乃是饮鸩止渴！大夏势如破竹，其意在于一统天下，岂会因些许岁币与土地便止步？今日割地求和，明日他们便会索要更多，直至我大宋无地可割、无币可送！”
许翰的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徐处仁也随之出列，附和道：“中丞所言极是！我大宋乃天朝上国，岂能向一新兴之国屈膝求和？此举不仅有损国威，更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童贯大人正率大军与方腊鏖战，若此时求和，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我大宋畏惧大夏？”
宋钦宗皱起眉头，脸色愈发难看：“可如今内忧外患，不求和，难道坐以待毙？”
“臣以为，当增派兵力支援东南，速平方腊，再整饬北境防务，与大夏对峙！”许翰朗声道，“我大宋疆域万里，人口众多，只要上下一心，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就在文臣们据理力争之时，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许中丞所言甚是，和议之事，断不可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宰相蔡京缓步出列。他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精明。作为“北宋六贼”之首，蔡京向来以逢迎上意、结党营私着称，此刻却罕见地站在了主战派一边，让不少人暗自诧异。
蔡京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坚定：“陛下，大夏虽灭金，却也必定损耗不小。我大宋虽有方腊之患，但东南富庶之地，根基未动。童贯大人手握十五万精锐，皆是秦晋蕃汉兵与中央禁军，平定方腊指日可待。此时当务之急，是筹措粮草，支援前线，而非屈膝求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话锋一转：“何况，大夏向来推行所谓‘土地均分’之策，此策看似惠民，但天下是皇帝的天下，是世家的天下，而不是那些百姓的天下，如此做实则是要夺世家大族之产，乱天下之根基。范正鸿若南下，所到之处，不仅是我大宋的疆土，更是我朝百官、天下士族的身家性命。”
蔡京的话，点到了要害，却又未曾明说。殿内不少官员，皆是大地主出身，家中良田千顷，佃户无数。他们早已听闻，大夏在其统治区域内，严厉打击土地兼并，将豪强地主的土地分给泥腿子们。这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断根之祸。
果然，蔡京话音刚落，户部主事王黼便立刻附和：“蔡相所言极是！大夏之策，形同叛逆！若让他们入境，我大宋的典章制度、祖宗基业，都将毁于一旦！陛下，为了江山社稷，绝不能与大夏议和！”
另一位奸臣、兵部尚书梁师成也出列道：“陛下，王侍郎说得对！和议只会让大夏得寸进尺，唯有备战，方能自保。臣愿牵头筹措粮草，为北境防务提供支持！”
看着平日里争斗不休的主战派与奸臣们，此刻竟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宋钦宗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些奸臣会为了保全自身利益，赞同求和之策，却未曾想他们反对得如此坚决。
宋钦宗不解地问道：“诸位爱卿，往日你们多主张息事宁人，今日为何这般强硬？”
蔡京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陛下，往日面对大辽，议和尚可暂保平安。可大夏与大辽不同，其野心勃勃，且行事乖张，议和根本无法满足其贪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或许还有生机。”
他不敢明说，自己反对议和，根本原因是惧怕范正鸿，他可忘不了当年是怎么给这位燕王使绊子的，而且蔡京家中良田万顷，遍布江南，若是大夏军南下，第1个一定是拿他蔡京开刀，这些土地都将被没收，他一生积攒的财富与地位，都将化为乌有。这比让他死，还要难受。
其他奸臣们的心思，与蔡京如出一辙。王黼、梁师成等人，哪个不是家财万贯、田产无数？他们之所以反对议和，并非出于爱国之心，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根子”——那些兼并来的土地与财富。只是这层心思，绝不能明说，只能借着“保家卫国”“维护社稷”的名义，来反对和议。
许翰等主战派大臣，虽然看穿了奸臣们的私心，却也并未点破。他们知道，此刻正是团结一切力量的时候，只要能阻止和议，让朝廷全力备战，便是好事。
“陛下，”许翰再次上前，语气恳切，“奸臣们虽各有私心，但‘不可议和’这一点，所言极是。大夏的土地政策，确实是祸国殃民之举，若其南下，不仅我大宋江山不保，天下百姓也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共同抵御大夏！”
宋钦宗看着阶下众口一词反对和议的群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的求和之策，已经不可能实现了。这些大臣，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可……可方腊未平，北境空虚，如何备战？”宋钦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蔡京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策。其一，急令童贯大人速战速决，集中兵力攻克帮源洞，生擒方腊，平定东南之乱。其二，从各州府调兵充实北境，加固城池，囤积粮草。其三，罢除苏杭造作局与花石纲，以平民怨，收拢民心。其四，令各地士族捐资助饷，支援军需。如此一来，内外皆可稳固，即便大夏南下，我大宋也有一战之力。”
王黼也附和道：“蔡相之策甚妙！罢除花石纲，既能节省开支，又能安抚百姓，一举两得。至于士族捐资助饷，臣愿带头捐献良田百亩，钱财万贯！”
其他奸臣们也纷纷表态，愿意捐钱捐粮，支援朝廷备战。他们心里清楚，此刻只有保住大宋的江山，才能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若是大宋灭亡，他们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许翰等人见奸臣们主动提出罢除花石纲、捐资助饷，也颇为意外，随即点头赞同：“陛下，蔡相之策可行。当务之急，是尽快落实这些举措，拖延不得。”
宋钦宗看着群臣们群情激昂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求和之路被堵死，只能硬着头皮备战。
“好！”宋钦宗咬了咬牙，沉声道，“就依诸位爱卿所言！传朕旨意：其一，急令童贯，限期三月，务必平定方腊之乱，克复帮源洞，生擒方腊！其二，罢除苏杭造作局与花石纲，罢免朱勔父子，以平民怨！其三，命河北、河东、陕西诸路经略使，整饬军备，加固城池，严防大夏入侵！其四，令户部牵头，筹措粮草，号召天下士族捐资助饷，有功者，朝廷将予以嘉奖！”
“臣等遵旨！”
群臣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却各怀心思。主战派大臣们，想着的是如何抵御大夏，保住大宋江山；而蔡京、王黼等奸臣们，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尽快平定方腊，加强北境防务，阻止大夏军南下，保住自己的土地与财富。
散朝之后，大臣们纷纷离开了紫宸殿。蔡京与王黼、梁师成等人走在最后，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宋钦宗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满是忧虑。他知道，群臣们虽然达成了一致，但人心各异，想要真正做到上下一心，谈何容易。
他起身走到殿外，望着汴梁城内繁华的景象，心中却一片冰凉。暖风吹拂着他的龙袍，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阴霾。大金灭亡的阴影，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不知道，这场与大夏的对峙，最终会走向何方。他只知道，大宋的命运，已经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东南的战火还在继续，童贯率领的十五万大军，正在与方腊的起义军鏖战。而北方的大夏，那支刚刚平定北疆的虎狼之师，已经休整完毕，正虎视眈眈地望着南方。
汴梁的春天，虽然依旧繁花似锦，却已经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宋钦宗知道，自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否则，大宋的江山，或许会重蹈大金的覆辙。
他抬手，望着天空，心中默默祈祷：但愿童贯能早日平定方腊，但愿北境能固若金汤，但愿大宋能渡过这场危机。
可他心中清楚，这仅仅是他的奢望。大夏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这场注定到来的南北对峙，将会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较量。而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对一个新兴的发展中的王朝谁胜谁负早已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