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这知秋一叶迅速气息衰弱了下去,而与之相应的,前方的燕赤霞却是脸色再度红润了几分起来,甚至再度竭力将轩辕剑握在了手中!
顾不得伤口间兀自成片酒落的黑血,那尊巨大的“佛象”此刻面上也是显出了几分惊疑不定来。
“竟还有这般手段?————罢了,果然是本座的劫数,真已轻慢不得。”
察觉形势不妙,它张口便自腹中吐出了一张长幡,只凌空一卷,便悬于这金佛顶上!
众人望去,这乌压压的大幡也不知究竟是以何等布帛制成,通体暗沉之色,幽光流淌,长烟不散,幡面随风卷动之间,尤似有万千癫狂扭曲之相若隐若现,似人似兽,如鬼如妖,千奇百怪。
其上下间更是暗金佛光缭绕,梵音阵阵,略一摇动,便有波光重重,霎时间便如水幕般笼住了这尊高大金身!
放眼望去,眨眼之间,那沉沉波光之中,便已然是幽影四起,少说也有成千上万的厉鬼魂魄,正自那幡面间不住穿梭而出,诸灵同啸,疯狂嘶吼与经文声俱作不绝,这座金身沉没其中,便仿佛置身于另一片世界之内!
一片————阴间?
“纵使夺了这大周残存的三成龙气,又吞了那些此朝历代帝王阴魂,以当世皇帝诸蕃为血食,依旧是底蕴不足,终究未能化为八部龙众,彻底褪去妖身。”
“不得已,本座便再取了诸多生灵魂魄,堪堪炼成这一杆度世人皇幡,本也是为日后入阴世所筹划————”
“可惜,本座纵然精修佛法,参悟真行,亦终究神通不敌天数。”
“今日若非有此剑出世,尔等无非疥癫之患罢了,本不需要用到此等法宝。
奈何,奈何啊————”
几分叹惋,言下之意,这老妖的谋划已然丝毫不加掩饰。
在已然见识了这口古剑所向披靡的锋芒之后,既然连这千辛万苦修出的邪道“金身”,到头来亦挡不住燕赤霞手中轩辕剑的一斩之威,它自然也不愿随意亲身冒险。
只需以这“人皇幡”略作消耗,不断阻拦,待到度过天象,劫数消退即可。
“人皇幡?呸!我看是万魂幡吧?”
看清楚了这冒着滚滚黑烟的大幡之下,那万鬼诵经,时而看似虔诚匍匐,诵经非常,时而痛苦怨毒挣扎,相互撕咬,实则已然浑浑噩噩,再无几分自我之状,不断由此凝聚出道道暗金佛光,融入内里那尊“金身”的种种变化后。
再听到这话,有远处尚且幸存的用户都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
燕赤霞更是忿怒得咬牙切齿,牵动面上伤口,整个人看起来都狰狞万分,”
燕某却不信你这鬼幡,挡得住这一剑!”
伴着他周身颤斗,手中长剑间金光再度盈盛如潮,那股无匹锋锐的气息亦随之重聚而来!
“莫道本座未曾提醒尔等,此幡之中,以大周历代帝王馀魂寄托了当世天子法统,社稷龙气。休要说是损伤了,便是与之相争,亦须承担几分人道因果。于尔等修士而言,更是重中又重————”
这“佛象”却是阴恻恻地开口,一番好心劝解。
“个中得失,劝尔等细细考量,不要一时冲动,轻易误了一世功果。”
声声皆是好意,声声夺命梵音!
只是有那把轩辕剑在前,剑气飞啸四溢,未能伤到燕赤霞几人罢了。
但正所谓“拖把沾史,吕布再世”,若是其所言非虚,如今摆在几人面前的局面,无疑就是赤裸裸的阳谋了!
“唔,虽有隐瞒,但这老妖说得也不算错。它已吞尽了这大周的帝王将相,故而此朝亦是名存实亡,唯独此幡之中,尚有几分残存的气数,贸然向其出手者,自然要承其因果,生前如此,死后更是如此。”
“更毋论在轮回复开,因果报应已然重立了几分的现在————斩断一朝馀气的因果,可不是那么好玩的。”
“若是草莽龙蛇,乘势而上,开辟新朝,得了另一龙气庇佑,转嫁代价,如此行事暂且倒是无妨。可若是修行之辈,此等因果本就该避之不及,真要主动沾染上身,便是以一人之因去担众人之果,实在麻烦了。”
似乎是终于几分看不下去了。
随手抓下顶上那只金钵,这白发男子示意旁边的人扶着知秋一叶,一边淡淡讲解了几句。
连同后面一群人不明所以,只一脸惊悚地看着他手上这口刹那间光华内敛,如同个寻常器物般的金钵,战战兢兢地跟着走到了前面来。
对方顺手便将手里这法钵抛还给了白云和尚。
“王朝更替,本就是人道之间的正事,妖魔修士插手其中,都是要担上几分干系的。”
“这把轩辕剑更是牵扯了不止一份因果,与人道之间有某些微妙关系,故而用之,亦不是那么轻易的。”
瞥了眼这正在借用一枚火珠,一片不知何处来的奇异青叶贴在血肉间,竭力抓紧时机疗伤的燕赤霞,白发男子也是摇了摇头。
“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那柄人道之剑虽尚未认主,但这位燕剑客,你还是不要再行强试为好。”
“纵然能拖住肉身之伤,可你受那剑气所染,本已是神魂损伤。最多再出一两剑,怕是就该身死道消,一世辛苦尽化流水了。”
“何况那面人皇幡”,个中纠缠,实则不当由你们这等方外之士来担这因果。”
“人道之事,本也应人道争锋而定。”
取回了金钵后,深深看了此人一眼,这白云和尚却是擎着锡杖,隐隐挡在了燕赤霞前方,直到听闻如此言语,方才开口,“这位施主,不知有何以教我等?”
“指教不敢当。”
“只是若真要细论,这蜈蚣意欲舍弃本相,以佛法而行邪道,一身根本修为,怕是都寄托在了这伪佛法身之中。虽然称不得极为高深,但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无此神剑,纵然是那天狗食月之时,诸位恐怕也敌不过它那一尊已初具形象的妖邪金身。到头来,也唯有舍命相争,持剑一战,才有几分不高的胜算。”
这白发男子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一群“大腿挂件”。
“可问题在于,眼下明明有这一群半存于因果之中,半脱于命数之外的天外异人”,乃是最适合拿来祭————咳咳,前来持剑的人选。几位又何必强自为之?”
听到这话,旁人尚且不提,燕赤霞倒是忍着疲痛,满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此时此刻,这位道友莫不是在说笑吧?”
“就凭这些修为浅薄的异人?他们拿得了这轩辕神剑吗?岂不是枉送性命?”
这隐于人群之中的“客人”,先前一直未曾表露身份,本就是几分威胁。
偏偏对方却又并未趁机对知秋一叶下手,甚至还主动归还了老和尚的那只钵盂,如此看来,却又似乎并非什么不怀好意之辈。
如今情况下,燕赤霞亦不敢过于大意。
但听到这话,那白发男子却也只是微微笑了笑,“修为高深与否,对于这把剑而言,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不然以燕剑客你的道行,又如何真能令它自匣中而动,甚至助你斩出了一剑。”
“无非是你的心气所为,暗合了人道自强不息之理,才能打动它一丝威能。”
“至于那千足蜈蚣,虽然吞了不少龙气,却也只是一味想着拖延躲避,求稳求顺,度过大劫。唯恐直接杀了你们,就此牵动来更难料的劫数,反倒才给了你几分于生死之间,打开这剑匣的机会。”
“世事无常,一饮一啄,何其微妙。”
声下颇为感叹。
“它以人道气数为飨食,自以为乱中得利,几乎吞尽了这王朝残气,意欲以众生奉养唯己,熬炼出一尊化龙登佛之身。”
“殊不知人道之本,在于相通相异,鼎革更新,步步向上。万般道理,俱在这一点像征无穷变化的争斗”之间。”
“它吞噬人道,取用血食,人道又何尝不是以它为牲祭,汇聚馀孽,待到扫荡了这旧气,方能自破败旧迹之中,生生开出一片新的天地来。”
“事到如今,燕赤霞,你既已尽力,便让这些小小的变量”来试一试罢。”
“此世并无昊天凌霄,亦无真天子。或许,那把剑等的只是一位有资格握住它的皇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