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
这座亘古矗立于幽冥深处的巨城,时至今日,却是比之往昔更添了几分肃杀沉重。
乌黑的城墙巍峨如山,其上缭绕的怨气与死意几乎凝成了真形,不时便有几道鬼影提着皮纸灯笼自墙间飘荡而过,似是如人世一般的巡卫之僚。
而在城中深处,一座最为沉寂的玄黑大殿之内。
殿宇空旷幽深,却已然再不见先前一位真正“蒙特内哥罗大王”在位时,那股拆厉骨为画壁,炼化生魂为油,长明灯火,幽惶森森之意。
自然,到了此时此刻,亦无妖鬼敢于擅留这座殿中。
唯有几朵巴掌大小,不知何处而来的金莲虚悬半空之中,徐徐转动。
此间的每一朵莲华,通体间皆是瓣瓣绽出温润却不容置疑的金辉,那光芒亦殊无刺目之意,却好似内里真个蕴藏了山河大地之重,负载万物,将整片虚空都镇压得稳妥无比,连四下弥漫的阴煞之气都为之凝滞。
古人云:戊土固重,既中且正。静翕动辟,万物司命。
便是此中道理。
唯独细细看去之时,那每一朵金莲之下,竟都无声无息地镇压着一道“影子”。
这些身影形态各异。
有的妖气冲天,周身间黑赤之气如狼烟升腾,即便此刻被镇压在下,也难掩其凶戾本色。
有的鬼影森森,变化无定,形体于虚实间不住动荡,时而如鹤巾苍颓老者,时而化作一牵牛慢行的总角稚子,时而兵甲加身,目眦尽裂,好似血性戍卒————
老者、孩童、书生、兵卒、商贾————
人世红尘里的诸般面相,男女老幼,贫富贵贱,明晦善恶————都自那翻涌不息,如尘如雾般的鬼体中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最终却又复归为一团不住翻滚,全无定形的幽影之中。
更有甚者,气息透着几分古老沧桑,一眼之下便似有滚滚黄泉冲刷而下,浸刷魂魄,仿佛是方才被从无边的忘川深处强行拘出————
千奇百怪之形,但却终究无一例外,俱是被那看似柔和的金莲光华牢牢拘锢在方寸之间。
任凭如何手段,万种凶戾,或怒目而视,或闭目隐忍,或挣扎不休,到头来,也都依旧无法撼动顶上那朵金莲分毫。
无用功罢了。
张口不得言,动之不得行,在这殿中,便好似一座座活着的雕塑而已。
连片死寂之中。
就在这时,大殿那两扇沉重的门户间,终于壑然无声洞开。
一道人影就此迈步而入,正是那白发披散的“蒙特内哥罗老妖”。他步履匀称,神色淡淡,身形在殿内金辉与周遭种种幽暗的交织下,愈发显出几分天威难测之意。
紧随其身后的,则是那副莹白如玉的骸骨,一副如今唤作天尸的旧道人。
此刻的这具天尸,周身间那股子呼应冥月,堪称浩瀚的太阴之力已然尽数内敛入骨,颅首内的幽火平静地燃烧着,气韵沉静,看起来似乎亦不再作丝毫它想。
寂然跟随在蒙特内哥罗老妖身后,踏入这大殿的片刻之间。
它的“目光”,那两点髅幽火,便已被殿内那几朵金莲,以及其下镇压的诸般存在吸引而去。
甚至无需多言,一种同病相怜,却又各自凛然的微妙氛围,便在无声中弥漫开来。
那些先前被镇压的存在,同样或有目光投来,夹带着几分审视,漠然,乃至于一份意味深长,或是明目张胆的嘲弄之意。
你可来了。
都是一群“老熟人”了,天尸看得明白,大致上便是如此之意。
到了此刻,就连那张仅有骨质复盖的“脸”上,竟也生生牵扯出了几分“苦笑”的意思。
也唯有前面那位“蒙特内哥罗老妖”,并未理会这些视线,径直走向大殿深处那尚且空置的一处“主位”。
随着其脚下步伐,一朵新的金莲自虚空中悄然浮现,花瓣舒展,流转着与殿中其它金莲同源的苍茫古朴之意,缓缓向天尸头顶落去。
这玉色骸骨微微一顿,似是几分张口欲言。
但终是也没有丝毫反抗之举,任由那朵小巧的金莲悬于其顶上三尺,洒落道道玄光,将其身形也就此定在原地,归入沉寂,成为了这殿中受降镇者的一员。
面对殿中这些大妖老鬼,直视若无物一般。
那块经由寻常寒冰,方新削出不久的高座之上,这位自称“蒙特内哥罗老妖”的人物只是斜倚着一手撑头,阖眼不动,好似休憩了一般,又晾了它们一日。
而后,方才睁眼开来。
便是这一刻,殿中的诸位妖魔身上似乎都忽得“松快”了几分,气机外露,就此得了容许“开口”的便宜之权。
只听得座上那人淡漠开口道。
“尔等皆是此阴世间的领头”之辈,各虚持阴司职名,自有一分微薄气数在身。”
“故而本座便许你们七日,七日之内,且去扫平旧土,尽数归于枉死城名下,而后再来报于此殿之中。”
“成者罪削三分,不成者合当入灭。”
“本座而今话已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话语落下,那白发人影坐在殿上,几分饶有兴致地盯住了下方的几位,神色间却又难辨喜怒,似乎是真准备听一听其中的“意见”。
“天尸愿往!”“尊奉蒙特内哥罗鬼帝法旨,奈桥忘川七日间必定来报!”
毕竟是个明白人,通体玉色的骸骨几乎是反应最快的一个,当场就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复!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一位“同僚”反应亦是如此迅速!几乎是与他不分前后地开口表了“忠心”!
甚至听那严正而不失尊崇,激昂中饱含热切的语气,一副似乎就差当场跪滑下去,表演上一套经典“公若不弃”的剧情了————
—一是“忘川”那厮!这自奈何桥上因万千亡魂积郁不散的种种阴浊之情而生,最终化作妖魔的老东西,这回倒是分外机灵!
颅内幽火微跳,天尸一瞬便分辨出了这位“老友”那独特的气机。
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在这幽冥地界间厮杀而出,各自占据阴司旧名,划分地盘称王称霸的妖魔鬼怪,又有谁是真正的易与之辈?
都是千年的狐狸了,谁还能真听不懂聊斋啊!
一时间终于反应过来,殿内诸“客”心中作何感想,心里藏着何等阴私算计都暂且不论,但至少在此刻表面上看来,这群平日凶威赫赫的老魔大妖,大都是摆出了一副纳头便拜,恨不得剖心沥胆以证忠心的模样!
无它,生死操于旁人之手,如之奈何?
头上顶着这朵看似弱不经风的金莲,纵使有万般想法,也只能先吞在肚子里。
只有上首那位白发如瀑的“蒙特内哥罗老妖”,目光随意扫过,见到这等情形,竟不得不略带几分遗撼地就此收回了那只尚且空闲的手来。
虽然不知为何,但他本能之中就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按常理而言,这个时候多半会有个家伙跳出来聒噪几声,然后顺手就能接上一个流畅的耳光之类————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