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盏茶的功夫,待到伤处黑气尽去,血中几乎不再见黑,连同皮肉间亦不知何时渐渐生出了几分愈合迹象,已然额角微汗的燕赤霞这才平缓收功,任由宝珠中火光渐褪,就此长长舒了口气。
这宝珠中生机实在难得,既已驱去妖毒,便不要再轻易浪费,馀下的伤势由其自行恢复便是。
旁边的剑客夏侯更是不堪,几乎是眼见着燕赤霞收手,下一刻他便摇摇晃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无非是只为了护住它人,强撑至此罢了。
倒是短打汉子很有眼色地快步上前搀扶住这剑客,在一旁安坐下来。
到了此时,肉眼可见的,那枚火珠间的色泽也是黯淡了几分,显然一场下来消耗不小。
但个中成效亦是颇为显著。
伴着背后渗出的血迹已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知秋一叶那原本苍白如纸,细看之下还透着股青黑之气的脸上,竟也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眉头间微微舒展开来,连着呼吸似乎也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眼见着情况确然平复,倒是燕赤霞转过身来,毫不留恋地将这宝珠递还给原主,脸上更是露出一份如释重负的欣慰之色。
“此宝当真有效!如此一来,妖毒已然几乎尽数拔除,剩下的些微残馀,以此珠残留肉身中的几分馀力,辅以汤药,假以时日当可尽去。”
“这位小道友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他转向那道士,再次郑重抱拳,“此次小友宝珠,功莫大焉!燕某代这位崐仑道友,谢过赠珠救命之恩!”
“不敢当不敢当,燕前辈切莫如此————”
这假道士连忙谦色还礼,心中亦是颇为激动,这份“投名状”如今看来可递得太对了!
不仅顺利接触到了不止一位关键剧情人物,还卖了个天大的人情给燕赤霞,更是亲眼见证了这件道具在某些特定剧情下可能具备的价值。
只是摩挲了一下这火珠黯淡无光的表面,他不无心疼,只是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的将其收起。
也就在这时,床榻上的知秋一叶忽得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有几分醒转的迹象。
夏侯剑客立刻起身上前一步,警剔中带着关切,燕赤霞也俯身下去低唤,“道友?你可能听见?”
两人背后,众人倒是目光齐聚,心知肚明,等这位受创的崐仑弟子真正醒来之后,其口中所能提供的某些信息,或许才是他们此次任务世界中真正的关键所在。
也正是因为这一番“不惜宝物”的慷慨意气,助力施救,自己这一群人,恐怕直到如今才能算是真正被这燕赤霞和剑客夏侯初步接纳为了“自己人”的行列中。
象是想起了什么,忽得笑了笑,短打汉子无声无息地抬臂向着白人奥利弗打了个手势,只令对方脸色一黑。
那个手势很是让人熟悉。
一得加钱!
就当这些降临的“异乡人”们个个满怀算计之时。
阴世。
一望无际的连绵尸山之中,一道人影正踏在一副莹白如玉的骸骨之上。
任由那副骸骨极力挣扎嘶吼,通体间发出金石摩擦之声,伴着浩瀚的太阴之力自每一寸骨体中涌出,如自幽冥间掀动无量海潮般,裹挟着周遭沉沉煞气疯狂冲刷而上,直吹得那一头披散白发肆意飞扬。
但饶是如此,也抵不住那一朵绽开的金莲几如中央戊土之重,更是隐隐透着一股万劫不磨,苍茫浩瀚般的古朴意味,就此寸寸压落。
“————蒙特内哥罗,我等有约在先!你怎敢如此!”
厉喝自那剧烈开合的颌骨间迸发而出,好似成片的兵刃崩裂之声,任谁来一听,也能清楚感受到这副“玉骸”此刻那股滔天的暴戾怒火!
分明已然陷入人为刀俎之境地,却也并无半分收敛。
几如实质般的杀机,伴随着话音震荡开来,连周遭浓郁弥漫的尸骨死气都隐隐为之战栗。
唯独这道人影却似是一无所觉,甚至打量了良久后,方才淡淡开口。
“有点道门的底子,应是寿元将尽之时,以太阴尸解之法修成的这一身道骨,却又偏偏急功近利,修行之中混入了尸煞阴气,打熬真身,虽是修为精进神速百十倍不止,却故而根基不纯,被拦在了真正血肉复生,炼就仙躯这一步外。”
“又在这阴土中分润亡骸,牵动龙脉,修出白骨大穴,以汇聚纯阴之气,试图自阴极之中攫取那一点纯阳生机,催生出一身寻常血肉————唔,这便应是养尸的路子了。”
“倒也是,这一副太阴形骸,纵然称不得一句玉骨,只能算是煞骨,但确实是先天便有几分不化骨”的痕迹了。”
不知为何,掌中那朵金莲暂且停伫于空中。
只瞧了一眼那只晶莹颅骨之上,几分隐隐如角隆起的痕迹,这人影便摇了摇头。
“甚至还想提前修成形,倒也是个有想法的————可惜,并没什么用处就是了。”
话音甫落。
片刻之间,那骸骨周身沸腾的滔天忿怒竟陡然一收,仿佛方才的种种挣扎嘶吼,都只是虚幻泡影一般。
连同颅骨间的两点幽火,亦不再狂乱震动,转而凝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识神动荡之中,一个与先前那份暴戾截然不同的声响缓缓荡开,语调平缓,再无半分火气,只馀下一股历经沧桑的古意。
“道友真是好见识,竟能一眼之下,便将贫道的根本瞧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如此一来,纵然是以元神之因唤我而出,道友亦绝非那座蒙特内哥罗本尊罢“”
。
它已然彻底看明白了形势,故而一直到此刻,才终于舍得剥去了那层刻意营造的“少智无谋”之伪装,显露出了几分内里深藏的真意来。
“正道难用,便行邪道,邪道不通,便求鬼道,到了如今,却还是自称一声贫道。”
“天尸,不知该称你一句天尸,还是天师”了?”
淡淡的几分唏嘘之意,白发人影似是讥讽,似是感叹,悠悠回荡于这阴森的尸山骨海之间。
听闻此言,就连那副玉色骸骨也是骤然失声良久,颅骨内幽火明灭不定,仿佛陷入了遥遥回忆之中。
良久之后,才传出了一声干涩苦笑,“不意世上,竟还有人能点破老道这一点痕迹的。”
“天师此称,贫道已有数百上千年未曾听过,亦不当受之。阁下便称贫道一声天尸即可。”
随即这玉色骸骨话锋微转,幽深的眼窝望向了对方,透出几分探究之意,“只是,如此一来,老道心中尚有一惑。”
“贫道多年来蛰伏阴土葬地之中,养尸聚煞,以鬼道加身,更未曾有哪一位看穿过底细。却不知这位道友,究竟是如何勘破贫道昔日之身名的?”
白发人影对此疑问却似浑不在意,只随意一挥手,那朵如水月般的金莲便悄然散作点点流光,消散而去。
“只这部《龙虎玄煞炼阴洞真道经》的点滴气象,而今固然早已失传,但却并非真的无人能辨。”
——此乃谎言。
无非是这位自称“蒙特内哥罗老妖”的存在以天心映照万物,运转诸象,以此而见,世间道理皆有几分掌上观纹之意。故而轻易便窥见了这天尸身上根本法门的点滴真形,顺势知晓了经文正名罢了。
反倒是这具尸骸听闻了此言,似是壑然一惊,那颅骨内两点幽火剧烈摇曳,宛若心绪也真切激荡起来,难以自持。
沉默片刻后,它旋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试探之意开口,连声音都较先前急促了些。
“此经凶厉,素来只授于法脉高功,但我道的法统早已断绝才是————道友————不,这位前辈,莫非昔年也是我三山正传?”
言辞之间,其中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但这“蒙特内哥罗老妖”也并没有正面回答其疑问的意思,只是随口漠然提点了一句,语气冷如寒渊。
“天尸,若你只是想着拖延时机,等其它那几个家伙过来出手助你一臂之力,那就还是免了罢。”
“你便已是最后一处手尾”了。”
“本座怜你修行不易,生前尚有些许功德,死后虽有违背天理之嫌,但亦未曾亲自行大恶之事,故而与你一点薄面,分说几句。但今日之事,你亦须与本座一个说法。”
言至于此,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散开来,仿佛将周遭空间都彻底凝固。
最终,那淡漠的声音也只是掷下了两个冰冷的选择。
“————是身死道消,还是就此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