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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铁皮下的罪(1 / 1)

李家村西头的王秀英今年六十一,头发花白,背微驼,但干起活来手脚麻利。村里人都知道,她家的牛圈顶上盖着两片银灰色的铁皮,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秀英婶子,这铁皮盖得挺好啊,哪儿弄的?”邻居老张头路过时总爱问一句。

王秀英头也不抬:“儿子从城里买的,防雨。”

实际上,那两片铁皮是从三公里外“宏达建筑公司”的工地上“拿”回来的。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她摸黑骑电动车过去,偷了两片最轻的,绑在车后座上歪歪扭扭运回家。一片盖了牛圈,另一片压在柴房,等着将来派用场。

铁皮盖的牛圈确实顶用,雨季来了,她家的牛干燥舒适,毛色都比别家的亮。王秀英尝到了甜头。

八月十二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天空烧着一片橙红。王秀英推出那辆老电动车,电池是上周新换的,能跑四十里地。她要去“宏达”工地再弄两片铁皮——儿子下月要盖个小厨房,材料能省一点是一点。

“奶奶,这么晚去哪儿?”

村口小卖部门前,十三岁的李小军正蹲在地上玩弹珠。男孩瘦高个,穿件褪色的蓝色t恤,脸上还挂着下午疯跑出的汗渍。

王秀英刹住车:“小军啊,帮奶奶个忙不?”

“啥忙?”

“跟奶奶去拉点东西,回来给你买可乐。”王秀英压低声音,“工地那儿有点铁皮,没人要的,咱捡回来。”

李小军眨眨眼。他知道“捡”是什么意思——村里人都这么“捡”过工地的木头、砖头。去年他家盖鸡窝,爸爸就从工地“捡”过一袋水泥。

“就两片,轻得很,你帮我扶一下就行。”王秀英补充道,“再给你十块钱。”

十块钱能买两罐可乐,还能剩点买辣条。李小军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行。”

电动车驶出村庄,拐上通往镇子的水泥路。天色渐暗,路两旁的玉米地黑黢黢的,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响。

李小军坐在后座,起初还哼着歌,但越走心里越打鼓。他想起上周班主任说的话:“不问自取视为偷,小错不改,大错不远。”

“奶奶,要不咱回去吧?”离家两里地时,李小军终于开口。

“都快到了,回去干啥?”王秀英没减速。

“这……这是偷东西,被抓到要坐牢的。”李小军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惶恐。

王秀英嗤笑:“屁大点事!那工地东西多得很,少两片谁知道?村里谁没拿过?”

“我爸说那是以前,现在工地有摄像头了。”

“瞎说!荒郊野外哪来的摄像头?”王秀英有些不耐烦,“坐稳了,马上就到。”

但李小军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想起来,上周镇上开法制宣传会,警察叔叔特意讲了盗窃的法律后果。他还想起来,同桌王小虎的爸爸就因为偷工地钢筋被拘留了十五天。

“我要下车!”李小军突然喊。

“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王秀英没停车。

李小军急了,腿一迈就要往下跳。电动车正经过一段颠簸的土路,车身一晃,王秀英赶紧刹车。男孩趁机跳下车,扭头就往回走。

“小军!你给我站住!”王秀英调转车头追上来,电动车的大灯照在男孩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不去了!要偷你自己偷!”李小军头也不回。

“你这孩子,答应了又反悔,耍我玩呢?”王秀英骑到他身边,伸手想拉他胳膊。

李小军猛地甩开她的手:“别碰我!我要回家!”

拉扯间,王秀英的电动车晃了晃,差点摔倒。她火气上来了:“你这小兔崽子,耽误我这么长时间,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就说不去!偷东西犯法你不知道啊?”李小军转过身,脸上满是少年人倔强的愤怒。

“犯法?我活了六十一年不知道什么叫犯法?”王秀英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爸小时候饿得哭,我去公社地里扒几个红薯,那才叫犯法吗?那是为了活命!”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都是拿点东西用!”王秀英逼近一步,“你今天不去也得去,不然我告诉你爸,你上个月偷拿家里五十块钱的事!”

李小军脸色一白。那是他拿钱去买游戏卡,父母还不知道。

趁他愣神的功夫,王秀英又来拉他。男孩恼羞成怒,回身猛地推了一把电动车。

“哐当!”

电动车和王秀英一起倒在地上。老太太“哎哟”一声,手肘磕在路边的石头上,顿时擦出一片血痕。

“小兔崽子你敢推我?”王秀英从地上爬起来,手肘火辣辣地疼。她看到血,怒火腾地烧到了头顶。

李小军也吓住了,但嘴上不服软:“是、是你先拉我的!”

“我拉你怎么了?我是你奶奶辈的!”王秀英扑上去抓住男孩的胳膊,“走,找你爸妈说理去!看看你推老人还有理了?”

“我不去!你放开!”李小军挣扎。

一老一少在路边扭打起来。王秀英虽年纪大,但常年干农活力气不小;李小军是半大小子,力气正旺但不敢真动手。两人拉扯着,渐渐靠近路边的小河。

那是一条宽约三米的人工河道,水深不过一米五,但底下淤泥很厚。白天有孩子在这儿摸鱼,晚上则黑乎乎一片,只听见流水声。

“救命啊!打人啦!”李小军突然大喊。

王秀英慌了。要是真把人招来,偷铁皮的事就败露了。情急之下,她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猛地捂住男孩的口鼻。

“呜——呜呜!”李小军瞪大眼睛,手脚乱蹬。

王秀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不能让他喊。她用尽全身力气捂着,感觉到男孩的挣扎越来越弱。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一分钟——男孩身体一软,瘫了下去。

王秀英松开手,李小军软绵绵地向前倒去,“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老太太站在岸边,喘着粗气,看着水里的影子。男孩面朝下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小军?小军?”她小声唤道,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漫过王秀英的全身。她颤抖着蹲下身,伸手想去拉,但指尖刚碰到水面又缩了回来。四周太黑了,只有远处村子的零星灯火。

这时,她听见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干什么呢?”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路上传来。

王秀英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将水里的影子往河中央推了一把。男孩的身体慢慢漂向深水区,缓缓下沉。

一辆自行车停在不远处,骑车的是邻村的刘老汉,刚串亲戚回来。

“没事没事,”王秀英强作镇定,拍拍身上的土,“孩子不听话,教训两句。”

刘老汉眯眼看了看——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是个老太太站在河边。他摇摇头:“现在的孩子是难管,但也别下手太重。”

“晓得了晓得了,您慢走。”王秀英挤出一个笑容。

刘老汉蹬车走了,嘴里还嘀咕着:“这大晚上的,教育孩子也不挑个时候”

等自行车的声音远去,王秀英猛地瘫坐在地上。她转头看向河道——水面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扩散,很快就消失了。

河里什么都没有了。

王秀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只记得把电动车推进院子时,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准。

那一夜她没合眼。只要一闭眼,就看见李小军瞪大的眼睛,还有他沉入水中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李小军一晚上没回家。

“这孩子,跑哪儿野去了?”小军妈红着眼眶在村里问。

王秀英躲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看见李家人着急的样子。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三天,镇上派出所来了人,在村里走访。警察也敲了王秀英家的门。

“大婶,十二号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在哪儿?”年轻警察问。

“在、在家看电视。”王秀英低着头,不敢看警察的眼睛。

“有人能证明吗?”

“就我一个人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孙子住校。”

警察做了记录就走了。王秀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咚咚”地跳。

第四天下午,消息传来:从下游五里的拦水坝那儿捞上来一个孩子。

王秀英当时正在喂牛,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听说是失足掉河里的,”传话的邻居摇头叹息,“才十三岁,可惜了。”

王秀英扶着牛圈的门框,腿软得站不住。牛圈顶上,那片偷来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傍晚,她推着电动车去了镇上。在农资店,她花二十块钱买了一瓶“百草枯”。

“大婶,这药毒性大,打药时可得注意。”店主叮嘱。

王秀英点点头,把农药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冰。

回到家,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盯着那瓶绿色的液体。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她想起李小军,想起他沉入水中的样子,也想起自己才六岁的小孙子。

要是她死了,孙子怎么办?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谁照顾他?

王秀英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瓶盖拧上,把农药藏到了床底下。

李小军的尸体是三天后被发现的,但法医鉴定结果直到一个月后才出来。尸检显示,男孩口鼻内有衣物纤维,颈部有轻微淤痕,肺内积水符合生前溺水特征——他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捂住口鼻导致昏迷后溺亡。

警方重新排查,找到了当晚路过的刘老汉。老人回忆说:“我看见个老太太站在河边,说是在教育孙子”

与此同时,在李小军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他的皮肤组织。dna比对需要时间,但警方已经有了方向。

九月二十日,民警再次来到王秀英家。这次,他们带走了牛圈顶上的铁皮。

“这是宏达建筑公司的财产,上面有编号。”警察说。

王秀英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在派出所,面对证据,她终于崩溃了。

“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怕他喊”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我想拉他上来的,真的”

中级人民法院开庭那天,能容纳两百人的审判庭坐满了。李小军的父母坐在原告席,哭得几乎昏厥;王秀英的儿子媳妇也从城里赶回来,面色凝重。

公诉人语气冷峻:“被告人王秀英,为掩盖盗窃行为,对一名十三岁少年实施暴力,致其昏迷后推入河中溺亡,手段残忍,情节恶劣”

王秀英的辩护律师强调:“我的当事人年事已高,且系初犯,案发后有自首情节”

但法官的问题尖锐:“你推被害人下河时,是否确认他已死亡?”

王秀英低着头:“我、我不知道”

“你是想救他,还是想毁灭证据?”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法庭辩论持续了三个小时。休庭一小时后,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王秀英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一片哗然。王秀英身子晃了晃,被法警扶住。她的儿子猛地站起来,又被妻子拉了回去。

“上诉!我们上诉!”退庭后,王秀英的儿子对记者喊。

二审开庭前,王秀英在看守所度过了她的六十二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只有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

她几乎不吃不睡,人瘦得脱了形。律师来看她时,她只反复问一个问题:“我要是死了,我孙子会不会被人笑话?说他奶奶是杀人犯?”

律师无法回答。

二审在三个月后进行。王秀英的辩护人提交了新的证据:她有轻度老年痴呆症初期症状,案发时认知能力可能受影响。此外,部分村名联名写信请求从轻发落——“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这次是糊涂了”

检察官当庭反驳:“所谓‘老实人’盗窃公司财物在先,诱骗未成年人参与犯罪在中,杀人灭口在后。年龄和过往表现,不能成为剥夺一个十三岁孩子生命的理由!”

法庭外,李家村的村民分成了两派。有人说王秀英罪不至死,有人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小卖部门前的空地上,再没有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了——家长们看得紧,天一黑就叫回家。

王秀英的孙子转学到了城里。临走前,他去看了奶奶一眼。隔着玻璃,六岁的孩子用小手贴着探视窗,小声说:“奶奶,牛圈漏雨了,爸爸说等你回来修”

王秀英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秋雨悄然而至,打在法院高大的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像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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