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市立医院神经内科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林婉站在病房门外,透过玻璃看着床上那个曾经熟悉到骨髓、又陌生如路人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报应来得真快。”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病床上,陈建国左侧面部肌肉明显下垂,嘴角歪斜,一支细管从被子边缘伸出连接导尿袋。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如同林婉此刻的心情。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一个年轻女子踩着七厘米的红色细跟匆匆走来,手提包上的金属链条叮当作响。王婷婷,二十五岁,广告公司文案,陈建国离婚证书墨迹未干时就已共筑爱巢的“真爱”。
“林姐,你可算来了!”王婷婷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涂了三层蜂蜜的砒霜,“建国一直念叨你呢。”
林婉转过身,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她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但那份从容却让精心打扮的王婷婷相形见绌。
“陈建国念叨我?”林婉轻笑,“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王小姐,你们同居三个月了,他脑梗,送他来的却是邻居,签字的倒是你。”
王婷婷的红唇抿成一条线:“我那天刚好有个重要会议…”
“重要到连急救电话都不打?”林婉从包里抽出一份病历复印件,“邻居说按门铃十分钟才开门,发现时已经错过黄金三小时了。王小姐,你开的什么会议,连救命的时间都没有?”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护士站的几位护士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年轻护士忍不住说:“送来的时候病人情况已经很危急了,要是早点”
王婷婷的脸色由红转白:“林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也没资格这么质问我……”
林婉道:“是啊,三天前我们已经拿到了离婚证。根据法律,我对陈建国已无任何法律义务。那你叫我过来是来看他的报应的吗?”
“我没钱!”王婷婷终于爆发,精心修饰的形象出现裂痕,“我的工资付了房租就所剩无几,他的钱都拿去投资了,现在取不出来!”
“那你当初图他什么?”林婉的声音依然平静,“图他四十五岁发福的肚子?图他越来越稀疏的头顶?还是图他跟我二十年婚姻中积累的那点财产?”
王婷婷像被扇了一巴掌,后退半步。
病房门开了,主治医生赵明走了出来,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是长期缺觉的疲惫:“哪位是陈建国的家属?病人需要立即进行介入手术,费用大约十万,谁签字?”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王婷婷。
王婷婷脸色煞白:“医生,我我们还没结婚”
“那直系亲属呢?”赵明推了推眼镜。
林婉接过话头:“父母双亡,独生子,有一个姐姐在外省,已经通知了,正在路上。”
赵明皱眉:“手术不能等,必须马上决定。”
王婷婷突然抓住林婉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林姐,求你,帮帮建国,一日夫妻百日恩”
林婉轻轻挣脱,从包里拿出一份公证文件:“这是离婚协议补充条款,明确写明双方自离婚之日起经济独立,互不承担债务及额外义务。王小姐,我和陈建国的‘恩’,已经在二十年的冷暴力和三个月的背叛中耗尽了。”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中年妇女低声对同伴说:“做得对,这种男人活该。”
“可是见死不救也太过分了吧”一个年轻男人小声反驳。
“你懂什么,这种出轨男人就该有这样的下场!”中年妇女反驳。
赵明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没人签字缴费,我们只能进行基础维持治疗,但预后会很差,可能终身瘫痪甚至”
“我签。”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三人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与陈建国有七分相似的女人拉着行李箱快步走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陈建国的姐姐陈秀英,坐了八小时高铁刚从外省赶来。
“秀英姐。”林婉点了点头,态度明显缓和。
陈秀英看都没看王婷婷,直接走到林婉面前,握住她的手:“婉婉,对不起,是我们陈家对不起你。”
林婉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很快控制住情绪:“姐,别说这些。这是陈建国的病历和医生建议,你看一下。”
陈秀英快速浏览文件,抬头对赵明说:“医生,我做手术决定,钱我先垫上。但我有个条件,”她转向王婷婷,“这位小姐,既然你说和我弟弟是真爱,请你在手术期间全程陪护,这是你应该做的。”
王婷婷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我要上班”
“请假,或者辞职。”陈秀英的声音不容置疑,“否则我会考虑以‘见死不救’起诉你。虽然可能不成立,但足够让你的公司和朋友圈知道你的为人。”
王婷婷咬紧下唇,最终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走廊里,三个女人形成微妙的三角。王婷婷坐在最远的椅子上刷手机,不时发出微信提示音。陈秀英闭眼祈祷,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林婉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
“他出轨多久了?”陈秀英突然问,眼睛依然闭着。
“两年,或许更久。”林婉回答,“只是我三个月前才确认。”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你们只会劝我为了孩子忍忍,可他连孩子都不在乎。”林婉的声音有些发抖,“女儿高考前一周,他借口出差,其实是和这位王小姐去三亚度假。女儿考砸了,哭了两天,他在哪?”
陈秀英的佛珠停住了。
王婷婷突然插话:“他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是你一直缠着他”
“我们没感情?”林婉转身,目光如刀,“他创业失败欠债百万,是我打三份工还的;他父亲癌症晚期,是我伺候到最后一刻;他每次喝到胃出血,是谁半夜送他去医院?王小姐,这些他告诉你了吗?”
王婷婷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告诉我的是你强势、控制欲强、不理解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一个男人把青春不再的妻子称为‘强势’,把不愿再为他牺牲一切称为‘不理解’,把要求基本尊重称为‘控制欲’时,”林婉一字一句,“他只是在为自己的薄情寡义找借口。”
手术室的门开了,赵明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成功,血栓取出来了,但脑损伤已经造成,左侧肢体可能会永久性瘫痪,语言功能也受影响,需要长期康复。”
王婷婷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接下来的三天,医院上演着人间悲喜剧。王婷婷确实“陪护”了,但大部分时间在病房外打电话,声音时而甜腻时而尖锐:“张总,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不是,是因为家人病了什么?不能再请假了?您听我解释”
第四天,王婷婷没再出现。护士说她凌晨悄悄收拾东西走了,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五百块钱。纸条上写着:“我努力过了,但我要生活。”
陈秀英看着纸条,苦笑着对林婉说:“这就是他放弃二十年婚姻选择的‘真爱’。”
林婉正在削苹果,手法熟练:“姐,你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婉婉,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建国现在这样”
“我会帮他找护工,联系康复中心,这是作为他女儿母亲能做的最大限度。”林婉将苹果切成小块,“但照顾他?不可能。我的同情心在发现他出轨的那一刻就死了。”
“那他出院后”
“他的那套房子还在,存款应该够请半年护工。之后,如果他姐姐愿意接手,我无话可说;如果不愿意,只能送养老院。”林婉的声音没有起伏,“法律上,我无需负责;道义上,我对得起这二十年。”
陈建国醒来是在第五天。他试图说话,但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右手指着林婉,左手无力地垂在床边。他的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哀求、也许还有一丝悔恨。
林婉走近,俯视着他:“想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陈建国眨眼。
“因为当你和她在我们床上时,也很狠心;当你对女儿说‘爸爸只是太累了’时,也很狠心;当你转移财产准备离婚时,更是狠心到了极点。”林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陈建国,你教会我一件事:善良要有牙齿,否则就是愚蠢。”
一个月后,陈建国转入康复中心。林婉每周会去看一次,带些水果,询问医生情况,但从不单独进入病房。女儿从大学打来电话,哭了一小时,最后说:“妈,你做的对。我只是只是为他难过。”
“你可以为他难过,这是你的权利。”林婉对着电话说,“但不要为我的选择愧疚。妈妈不是在报复,只是在学习如何不辜负自己。”
康复中心的护士们逐渐熟悉了这个特别的访客。有一天,一个新来的护士小声问同事:“那位林女士到底是病人的什么人?前妻?可为什么还来?”
年长的护士看着林婉挺拔离去的背影,轻声说:“她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窗外,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林婉走出康复中心,深吸一口气,感觉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手机响起,是律师事务所的来电:“林女士,关于财产追回的案件,对方同意调解了”
她笑了笑,拦下一辆出租车。车窗外,城市依旧繁忙,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
后视镜里,康复中心的白色建筑逐渐缩小。那里躺着一个曾经是她全世界的男人,现在却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道疤痕——疼痛过,但已愈合。
司机随口问道:“去哪儿?”
林婉想了想:“去美术学院,我报了周末油画班。”
车向前驶去,载着她驶离过去,驶向一个终于完全属于自己的未来。那里没有背叛,没有委屈,没有为他人而活的重担,只有一个四十二岁、伤痕累累但依然选择绽放的女人。
而医院里,陈建国艰难地试图抬起瘫痪的左手,最终无力放弃。他望着天花板,浑浊的眼中映出的是二十年前婚礼上,林婉穿着洁白婚纱向他微笑的模样。那时她眼中全是他,如今她眼中已没有他。
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角花白的发丝中,无人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