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春天,林晚死在产床上,留下一个哭声微弱的女婴,和一个三岁大的儿子。
苏明远跪在床边,手里握着林晚渐渐冰冷的手,耳边是岳母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林晓,林晚的妹妹,她一动不动,脸色比床单还白。
葬礼后的第七天,苏明远抱着女儿,三岁的儿子拽着他的裤腿。林晓提着行李走进这个曾经充满姐姐笑声的家。
“姐夫,小宝和小芽我来照顾,直到你找到合适的人。”林晓说得平静,但苏明远看到她握行李箱的手,指节泛白。
一年后,在双方父母的催促和旁人的窃窃私语中,苏明远向林晓提出了结婚。他需要一个妻子,孩子们需要一个母亲,而林晓,这个为了照顾姐姐的孩子而辞去工作的姑娘,也需要一个名分。
“好。”林晓的回答简短得没有一丝波澜。
婚宴只有一桌,是两家人简单的聚餐。林晓穿着素色裙子,没有婚纱,没有戒指,只有小宝拽着她的衣角问:“小姨,你要变成妈妈了吗?”
林晓蹲下身,摸着他的头:“我永远是你的小姨。”
苏明远听见了,心里一阵刺痛。
四年过去了。
小宝七岁,小芽四岁,林晓三十二岁,苏明远三十八岁。
“林晓,我们再生一个吧,属于我们的孩子。”
晚饭后,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苏明远在厨房洗碗,林晓擦着桌子,他的手从后面环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林晓的手停在桌面上,水珠在深色木纹上晕开。
“小宝的作文要家长签字,你去吧。”她转身,从苏明远的臂弯里滑出去,拿起抹布走向水槽。
苏明远的手空在半空,落下时握成了拳。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也不是她第一次回避。但这次,苏明远不想再等了。
“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谈什么?”林晓没回头,水龙头开得很大,冲刷着碗碟,“谈你为什么觉得我们需要另一个孩子?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苏明远的声音忍不住提高,又马上压低,“林晓,这四年,我们算夫妻吗?你睡在客房,我们之间隔着的,除了两扇门,还有什么?是,我感激你为孩子们做的一切,但我想和你有个真正的家,有我们共同的血脉,这过分吗?”
客厅里,小宝转过头看向厨房,小芽玩着积木,无知无觉。
林晓关上水,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苏明远,我嫁给你,是为了让小宝和小芽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长大,不是为了给你生孩子。你觉得我们不像夫妻?那就对了,我们本来就不是。”
这些话像冰锥,刺得苏明远生疼:“那你为什么同意结婚?只是因为孩子?”
“不然呢?”林晓笑了,笑得有点悲凉,“因为我爱你?苏明远,你是我姐夫,我姐姐躺在那里尸骨未寒,你就让我嫁给你,你觉得我能爱你吗?”
“当时是你爸妈和我爸妈都同意的!他们说这样对孩子最好!”
“是,对孩子最好。”林晓解开围裙,“所以我同意了。但这不意味着我要把我整个人生,都变成我姐姐的延续。我有我的底线,苏明远,别再提孩子的事。”
她走出厨房,对客厅里的小宝说:“作业写完了吗?该洗澡了。”
苏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这四年,她是个完美的母亲,却是个冰冷的妻子。他原以为时间能融化隔阂,却发现时间只是让那道沟越来越深。
周末,苏明远的父母来看孙子孙女。
苏母拉着林晓的手,亲热又带点责备:“晓晓啊,你看小宝小芽都这么大了,你和明远是不是也该考虑要一个了?趁着年轻,对身体好,也能让这个家更圆满不是?”
林晓抽出手,给婆婆添了茶:“妈,现在这样挺好的,小宝小芽就是我的孩子。”
“那不一样。”苏父插话,“有个自己亲生的,感情不一样,你和明远的感情也更能稳固。你们现在年轻不觉得,等老了,还是得有亲生的孩子在身边。”
“爸,妈,我们的事自己心里有数。”苏明远打断了父母的话,他看见林晓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她极度隐忍的标志。
“你有什么数?”苏母不满,“你都三十八了!晓晓也三十二了,再拖下去,晓晓就成了高龄产妇,危险!我们是为你们好!”
“为我好?”林晓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为我好,就是让我在我姐姐去世不到一年就嫁给她丈夫?为我好,就是让我在所有人都用‘填房’‘接替’的眼光看我时,还要感恩戴德?为我好,就是现在逼着我生孩子,好让我彻底变成林晚的替代品?”
“晓晓!”苏明远喝止她。
“我说错了吗?”林晓的目光扫过公婆,最后落在苏明远脸上,“苏明远,这四年,我尽心尽力照顾你的孩子,打理这个家,我欠你们苏家的吗?我欠我姐姐的,我还了,用我四年的青春,用我本来可以有的事业,用我全部的生活。但我不欠你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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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小宝瞪大眼睛,小芽吓得要哭。苏明远的父母脸色铁青。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苏母指着房门,“我们苏家是造了什么孽!”
“妈,别说了。”苏明远疲惫地抱住头。
那天晚上,苏明远敲响了林晓的房门。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我们得谈谈,为了这个家。”苏明远说。
林晓让他进来,房间整洁得像酒店客房,没有多少个人物品,仿佛随时可以离开。
“林晓,我知道你委屈。”苏明远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但今天你对爸妈那样说话,不合适。他们是长辈,也是关心我们。”
“关心?”林晓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苏明远,这四年,你听过我心里的话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没有。你只想要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能给你再生个孩子的人。我像个角色,扮演着你们需要我扮演的部分。但我是个人,我有血有肉,我会疼!”
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痕,这是苏明远四年来第一次见她哭。
“我姐姐死的时候,我恨你,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颤抖,“我恨你为什么没能救她,恨你为什么让她怀孕,恨你为什么还活着!但小宝和小芽那么小,他们需要人照顾,所以我来了。我告诉我自己,我只照顾他们到你能自立为止。可是后来,所有人都说,嫁给你是最好的选择,对孩子好,对两家人都好。我像被潮水推着走,结了婚,成了苏太太,林晓却不见了。”
苏明远如遭雷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和我生孩子?”林晓惨笑,“苏明远,如果我生了你的孩子,那我在这个家里是什么?我是林晓,还是林晚的替代品?我的孩子,是会被当成小宝小芽的亲弟妹,还是一个提醒所有人‘妈妈死了,小姨上位’的活证据?”
“我从没把你当替代品!”苏明远激动地站起来。
“但你也没把我当林晓!”林晓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恍惚,我知道,你在通过我看我姐姐。你搂着我的时候,叫过我的名字吗?没有。你只会说‘谢谢你,晓晓’,好像我是你们家请来的高级保姆!”
苏明远颓然坐下,他无法反驳。这四年,他沉浸在对林晚的愧疚和对新家庭的渴望中,从未真正看见林晓的痛苦。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
林晓擦掉眼泪:“不必。苏明远,我们做个约定吧。等小宝十岁,小芽七岁,他们懂事了,不再那么需要全天候照顾了,我们就离婚。你可以去找一个真正爱你、愿意给你生孩子的女人。而我,我想重新做回林晓。”
苏明远抬起头,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我不想离婚呢?”
“那你会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更会毁了孩子们对这个家的信任。”林晓平静下来,“苏明远,我们都别骗自己了。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们只是在等孩子们长大,等错误可以纠正的那一天。”
苏明远走出房间时,觉得脚步有千斤重。客厅里,小宝抱着玩具站在阴影里,显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爸爸,小姨要离开我们吗?”孩子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苏明远蹲下身,抱住儿子:“不会的,爸爸不会让任何人离开。”
可他的话,自己都不信了。
日子还在继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林晓不再回避苏明远的目光,而是坦然迎上,那种坦然里带着疏离。苏明远也不再提孩子的事,他开始观察这个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四年的女人。
他发现林晓喜欢在深夜看书,发现她爱吃辣但为了迁就孩子们的口味从不做,发现她手机里存着很多建筑设计图——那是她大学时的专业,她曾经梦想成为一名建筑师。
他还发现,孩子们爱她,那种爱里没有“小姨”和“妈妈”的界限,就是一种纯粹的依赖和眷恋。小芽发烧时,只肯让林晓抱;小宝被同学欺负,第一个告诉的是林晓。
这个家,早已离不开她。而苏明远开始怀疑,离不开的,到底是谁。
2023年秋天,林晓的父亲突发心脏病住院。林晓赶回老家照顾,一去就是两周。
这两周,苏明远真正体会到了“家”的重量。接送孩子、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处理工作……他忙得焦头烂额,家里乱成一团。小宝小芽每天都问“小姨什么时候回来”,夜里小芽哭着要找林晓,苏明远抱着女儿,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林晓,这个家就像散了架。
第十四天,林晓回来了,风尘仆仆,眼里满是疲惫。孩子们扑上去,她一手一个搂住,笑容真实而温暖。那一刻,苏明远突然意识到,他早就不把她当成林晚的妹妹,孩子们的保姆,或者任何替代品。
她就是林晓,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他……不能失去的人。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下后,苏明远煮了面端到林晓房间。她正在整理行李,看见他,有些意外。
“吃点儿东西吧,你瘦了。”苏明远把面放在小桌上,“爸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要长期吃药。”林晓坐下来,安静地吃面。
苏明远看着她,突然说:“我联系了一个建筑师事务所,他们正在招人,这是名片。你的作品集,我帮你整理了一部分,放在书房了。”
林晓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都看见了。”苏明远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说得对,我欠你一个道歉,和一个真正的人生。你想工作,就去工作。你想成为建筑师,就去实现梦想。这个家,不该是你的牢笼。”
林晓的眼泪掉进面汤里。
“至于孩子……”苏明远深吸一口气,“我再也不会提了。你有小宝和小芽,我有小宝和小芽,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如果我们之间,将来有一天,会有爱情,那会是因为你是林晓,我是苏明远,而不是因为任何其他原因。如果没有,我也尊重你所有的决定,包括离婚。”
林晓哭出了声,四年来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哭泣。
苏明远没有拥抱她,只是递上纸巾,安静地陪着她。
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隔阂需要耐心跨越。但至少,他们终于开始看见真实的彼此,而不是透过逝者的影子。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这个曾经充满愧疚、责任和误解的家,在风雨飘摇四年后,终于有了一线微光,照向可能的前路。
而前路如何,他们都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痛楚,终于被看见;那些被身份掩盖的真实,终于开始浮现。
家还在,人还在,就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