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静止了。医院走廊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林薇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一片一片,清晰可辨。
“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小晴,这个玩笑开不得,你哥已经清髓了,没有回头路了!他现在全靠药物维持,没有干细胞他会死!”
“我知道。”苏晴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过于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查了很多资料,咨询了国外的医生,捐献还是有风险的。我才三十五岁,还没结婚,未来可能还要生育,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影响我以后的生活”
“可是你签了同意书!医生反复问过你!你每次都确定!你知道清髓是什么意思!”林薇尖叫起来,声音在走廊回荡,几个护士闻声探头,又默默缩回去。
“那又怎样?捐献必须是自愿行为,这是《人体器官移植条例》明确规定的,医生也说过。”苏晴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尖锐,“而且,你们一直过得那么好,凭什么?爸妈把毕生积蓄都给了你们付首付,我呢?我当年想出国留学,他们说家里没钱。后来我想开工作室,他们又说钱都给你们买房了。我什么都没有,苏明什么都有。”
林薇如遭雷击,瘫倒在地。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状,但苏晴的声音依然从听筒里传出,清晰而残酷:
“每次家庭聚会,看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都觉得恶心。爸妈嘴里永远都是‘苏明怎么样’、‘小雅怎么样’。我呢?我是透明的吗?现在,他终于知道一无所有的滋味了。”
“苏晴!他是你亲哥哥!”林薇抓起手机,对着话筒嘶吼,“你恨我们可以冲我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这是谋杀!你是杀人凶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随你怎么说。再见,嫂子。不,应该是,永别了。”
忙音响起。冰冷、规律、无情。
林薇瘫在地上,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张宇医生冲过来扶起她,脸色铁青:“苏太太,我们已经紧急联系了全国骨髓库,寻找可能配型的志愿者,但短时间内找到全相合配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们也在联系其他医院和国际骨髓库,但时间时间太少了。”
病床上的苏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药物引起的昏沉中,他努力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林薇扑到玻璃前,对讲机里传来他微弱的声音:
“小晴不来了,对吗?”
林薇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用力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明看着她,眼神逐渐涣散,但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微笑:“别怪她是我欠她的”
“你不欠任何人!”林薇拍打着玻璃,嘶声哭喊,“苏明,你看着我!坚持住!医生在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但苏明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心跳、血压、血氧饱和度,每一个数字都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接下来的三天,是林薇生命中最漫长的七十二小时。
她寸步不离医院,尽管不被允许进入层流病房,她就站在玻璃外,看着里面的丈夫一点一点枯萎。小雅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不哭不闹,只是每天放学后准时来到医院,穿上防护服进入外间,隔着第二层玻璃握着手,给爸爸讲故事。
“今天我们学了《小王子》。”小雅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清脆平静,“小王子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爸爸,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还在跳,所以你别怕,我和妈妈都能感觉到你。”
苏明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但偶尔会睁开眼睛,看向玻璃外的女儿,嘴角努力上扬。
第三天深夜,苏明的状况急剧恶化。多器官功能衰竭,感染已无法控制。张宇医生走出病房,摘下口罩,对林薇摇了摇头:
“苏太太,很抱歉我们尽力了。如果现在有干细胞移植,还有一线希望,但是”
“他还有多久?”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最多到天亮。”
林薇点点头,走进消毒室,换上防护服。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层流病房内间。苏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规律地响着。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温暖的手,现在冰冷如石。
“苏明,我在这里。”她轻声说。
苏明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但似乎认出了她。呼吸面罩下,嘴唇动了动。
林薇凑近,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对不起照顾好小雅”
然后,监护仪上的心跳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医生护士冲进来,但林薇知道,已经没有必要了。
苏明离开的那个清晨,窗外正泛起鱼肚白,一抹淡淡的橙红色涂在天边,美丽得残忍。他最后看了一眼妻女的方向,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葬礼。天空低垂,飘着细雨,仿佛天空也在哭泣。
苏晴没有出现。林薇不意外,她甚至不希望她来。亲戚朋友来了很多,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情、震惊和不解。苏明年迈的父母哭得几乎昏厥,他们怎么也无法理解,女儿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有人说在机场见过苏晴,买了去加拿大的单程票,过安检时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无波。
林薇抱着苏明的遗像,站在墓碑前。照片里的他笑容温暖,正是生病前的样子。小雅紧紧靠在她身边,穿着黑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朵白菊。孩子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珠。
“妈妈,”小雅突然轻声说,“我会连爸爸的份一起活下去。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爱你。”
林薇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黑色大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这最后的珍宝也会消失。
风吹过墓园,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湿润的泥土气息。一个家庭止步在黎明前,只留下活着的人,在漫长的余生中咀嚼背叛的滋味,在每一个相似的清晨醒来,想起那个没有到来的日出。
三个月后,林薇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邮戳模糊不清,里面的信纸上是苏晴熟悉的笔迹:
“嫂子,我知道你们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期待原谅。但有些话,我想说出来,尽管这改变不了什么。
你们不知道,我十五岁那年,被选上市少年宫美术班的海外交流项目,去法国学习三个月,全部费用需要八万。那时候八万是爸妈所有的积蓄。他们坐在客厅商量了一整夜,我假装睡着,其实在门外全听见了。
‘苏明马上要高考了,需要营养,上大学也要钱。’爸爸说。
‘可小晴难得有机会,她画画那么好’妈妈的声音在哭。
最后爸爸说:‘钱只有一份,儿子将来要成家立业,女儿总要嫁人的。这次就算了,下次吧。’
没有下次了。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后来苏明结婚买房,爸妈拿出所有积蓄,还借了债。我二十八岁那年,想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问他们能不能借我一点启动资金。妈妈说:‘钱都给你哥买房了,还欠着债呢。你一个女孩子,安稳上班就行,创什么业。’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苏明是儿子,是传宗接代的希望。我是女儿,是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我恨过他们,但更恨苏明。因为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享受着一切,还总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送我礼物,关心我的生活,仿佛施舍。
那天去医院签字,我是真的想救他。但当我看见你们一家三口,看见小雅看他的眼神,看见你握着他的手,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嫉妒又涌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他拥有一切,而我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
所以我逃走了。在最后关头,我买了机票,逃得远远的。我知道这是谋杀,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但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一种扭曲的快意——他终于也尝到了一无所有的滋味。
不必找我,我不会回国了。这封信,就当是一个懦夫的独白吧。
苏晴”
信纸从林薇手中滑落,被秋风吹起,在院子里打了几个旋,飘向远方的天空。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小雅从屋里出来,捡起信纸,默默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口袋。
“妈妈,”小雅握住林薇冰冷的手,“我长大后,绝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林薇低头看着女儿,十岁孩子的眼中有着超乎年龄的坚定和清明。她将小雅搂进怀里,泪水无声滑落。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正义与报复,亲情与仇恨,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不清。但林薇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永远失去了。
而活着的人,必须继续向前走,哪怕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因为黎明终会到来,即使最黑暗的夜,也无法永远阻挡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