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白炽灯永远亮得刺眼,像是悬在头顶的小型太阳,不分昼夜地炙烤着希望。林薇握紧丈夫苏明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有力,能在冬天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此刻却冰冷颤抖,皮肤下的骨头几乎要刺破这层薄薄的皮囊。
病床上的苏明,两个月前还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穿着熨帖的衬衫主持项目会议,现在却因急性髓系白血病迅速消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温和,像他们初遇时一样,只是深处多了些林薇看不懂的东西——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配型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张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是这一个月来难得的轻松,“好消息,找到了全相合配型。”
林薇的心几乎跳出胸腔:“是骨髓库的志愿者吗?”
张宇医生顿了顿,看向苏明:“是你妹妹苏晴。她主动来做配型,结果完全匹配,十个点全合。在亲兄妹中只有25的概率,你们很幸运。”
苏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太快了,快到林薇以为是病房光线造成的错觉,随后那情绪被求生的本能覆盖。他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病房外,十岁的女儿小雅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用口型说:“爸爸加油,我爱你。”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林薇的眼泪终于决堤。这一个月,她像在黑暗中行走,终于看见了一线光。
苏晴走进医院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精准、从容。她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剪裁合体,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提包和一份文件,妆容精致,一丝不苟,不像是来医院探病,倒像是准备参加商务谈判。
“哥,配型结果出来了,我们完全匹配。”她在病床前站定,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或者一份普通的合同。
“小晴,谢谢你。”苏明挣扎着想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气喘吁吁。
苏晴摆摆手,示意他别动:“医生说捐献过程很简单,采集外周血干细胞,就像献血一样,对我身体没什么影响。几天就能恢复。”
林薇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抱住苏晴,泪如雨下:“小晴,你救了苏明,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苏晴身体微微僵硬,这个拥抱似乎让她不适。她轻轻但坚定地推开林薇,语气依然平静:“嫂子,别这么说,他是我亲哥。”
张宇医生拿着厚厚的知情同意书进来,神情严肃。他让护士请林薇暂时离开,单独面对苏晴。
“苏女士,捐献干细胞前需要您仔细阅读并签署这份文件。我必须再次强调,捐献是自愿行为,您可以随时改变主意,这是您的权利。”张宇加重语气,“但一旦患者开始清髓治疗,他的免疫系统将被药物完全摧毁,这时候如果您拒绝捐献,患者体内将没有任何可以抵抗感染的免疫细胞,也无法产生新的血液细胞。简单说,他将无法存活。这个过程不可逆转。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晴快速翻阅文件,目光在那些医学术语上滑过,然后毫不犹豫地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字迹流畅漂亮。
“我确定。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您已签字,我们明天就为苏明开始清髓治疗,五天后采集您的干细胞进行移植。”张宇看着她,“这期间您有任何疑虑,随时可以联系我们。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请务必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苏晴将签好的文件递回去,动作干净得近乎利落。
她离开时,在病房门口遇到了林薇和小雅。小雅怯生生地抱住苏晴的腿:“姑姑,谢谢你。等爸爸好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园,你答应过我的。”
苏晴低头看着小雅,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轻轻拍了拍小雅的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髓治疗开始后,苏明的状况急转直下。
大剂量的化疗药物通过静脉注入他体内,无差别地杀死所有快速分裂的细胞,无论是癌变的还是正常的。他高烧、呕吐、脱发,口腔黏膜溃烂到无法进食,只能靠营养液维持。免疫系统被彻底摧毁,被转入无菌的层流病房,像一具等待重生的躯壳,脆弱得连空气里的普通细菌都能致命。
林薇辞去了工作,全天陪在医院。小雅放学后也直接来医院,隔着玻璃看爸爸,用对讲机和他说话。苏明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微弱但清晰:
“小雅,等爸爸好了,我们去北海道看雪,像以前答应你的那样。你不是一直想泡露天温泉看飘雪吗?”
小雅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却努力让声音保持轻快:“还有吃螃蟹!爸爸你说过北海道的螃蟹最好吃!”
“对,螃蟹,泡温泉,看雪。”苏明微笑着,尽管这个微笑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酸楚,“爸爸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林薇站在女儿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必须相信,这苦难是黎明前的黑暗。
苏晴期间来过一次,穿着防护服进入层流病房的外间,隔着第二层玻璃看苏明。那时苏明因药物反应昏睡着,并不知道她来过。林薇看见苏晴站在那里足足十分钟,一动不动,表情在防护面罩后模糊不清。
“谢谢你,小晴。”林薇再次道谢,几乎要跪下。
清髓彻底完成的转天,是预定移植的日子。
林薇天不亮就来到医院,手里拎着保温壶,里面是苏明最爱喝的老母鸡汤,用文火炖了四个小时,虽然知道他现在喝不了,但她总想做点什么。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在电脑前忙碌。
清晨六点,移植团队的医生护士开始陆续到岗,做最后的准备。干细胞采集室和移植病房都已消毒完毕,一切就绪。
七点,苏晴没有到。
林薇打她电话,关机。
“可能还在路上,或者手机没电了。”她自我安慰,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八点,移植团队负责人张宇医生面色凝重地找到林薇:“苏太太,联系上苏晴女士了吗?采集需要提前准备,捐献者需要打动员针,促进干细胞进入外周血。”
“我再打打看。”林薇的手指颤抖,好几次按错号码。仍然是关机。
八点半,整个移植团队都在等待。苏明的生命体征开始出现波动,体温升至385度。没有免疫系统的身体,连最轻微的感染都可能致命。
“不能再等了。”张宇声音低沉,“如果没有新的造血干细胞注入,他撑不过三天。而且,清髓后的每一小时,感染风险都在指数级增加。”
林薇感到天旋地转,她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小雅被护士带到休息室,孩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抓住门框不肯走,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九点整,苏晴依旧没有出现。
林薇疯狂拨打所有可能联系上苏晴的号码——她的朋友、同事、甚至前男友。大多数人表示很久没和苏晴联系了,少数几个接通的说昨天还见过她,她表现得“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林薇心脏。
十点,苏明的体温升至398度,开始出现寒战。张医生下令使用强效抗生素,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没有免疫系统,抗生素的作用极其有限。
十一点,林薇终于拨通了苏晴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又要转入语音信箱时,接通了。
“小晴!你在哪里?移植马上就要开始了!所有人都在等你!”林薇的声音嘶哑尖锐,她自己都认不出。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久到林薇以为信号中断。然后,苏晴的声音传来,冰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嫂子,对不起,我不能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