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夏天,十七岁的林薇在县城网吧外遇见了沈澈。
“小妹妹,等谁呢?”染着银灰色头发的少年跨坐在摩托车上,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他穿着破洞牛仔裤,黑色t恤上印着夸张的骷髅图案,耳朵上闪着一排银色耳钉。
“等朋友。”林薇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我叫沈澈,他们都叫我阿澈。”少年咧嘴一笑,露出虎牙,“要不要送你回家?这地方晚上不安全。”
林薇抬眼看他,少年眼眸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和那身装扮格格不入。她犹豫了三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小镇的人们经常看见那个“鬼火少年”的摩托车后座上多了个穿校服的女孩。林薇的父母是在一个月后发现的。
“你疯了?!”父亲林建国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和那种小混混混在一起,你还要不要考大学了?”
母亲陈美娟红着眼睛:“薇薇,听话,离他远点。那种男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只会骑个摩托车满街窜,将来能给你什么?”
“他不是混混!”林薇第一次顶撞父母,“他有在上学(职专),他还兼职在汽修店打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他比我们班上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同学强多了!”
“强什么强?你看看他那一头杂毛,像什么样子!”林建国气得发抖,“从今天起,放学就回家,不准再和他见面!”
林薇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地下游击。林薇会在放学后偷偷溜到镇东的老槐树下,沈澈的摩托车总是在那里等着。他会带她去河边看日落,去后山摘野果,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小镇街道上穿行。
“我爸说,等我这学期结束,就送我去市里的职业学校学汽修。”有天傍晚,沈澈一边笨拙地帮林薇绑头发一边说,“等我学成了,就自己开个店。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林薇转头看他。
沈澈的脸突然红了:“到时候,我就能正大光明地去找你爸提亲了。”
林薇噗嗤笑出来:“谁要嫁给你了?”
“你啊。”沈澈认真地看着她,“只能是你。”
夏末的暴雨说来就来,林薇记得那天是八月十七号,父亲说带她去市里买开学要用的参考书。陈美娟本来也要去,临时被邻居叫去帮忙照看生病的小孩。
“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母亲在门口叮嘱。
“知道了妈。”林薇钻进副驾驶座,朝母亲挥手。
她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用双腿走向那辆车。
事故发生在城郊公路的转弯处,一辆超载货车失控侧翻,林建国的轿车避让不及,直直撞了上去。林薇最后的记忆是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巨响,和父亲惊恐的喊声:“薇薇——!”
再醒来时,世界变成了单调的白色。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各种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冷漠。林薇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只有眼睛能转动。
“醒了!医生,我女儿醒了!”陈美娟憔悴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妈我怎么了?”林薇的声音沙哑。
陈美娟的眼泪又涌出来:“没事,没事,就是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
但三天后,林薇从查房医生的低声交谈中捕捉到了那几个字:高位截瘫。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第三次试图抬腿失败,恐惧才像冰水一样浸透全身。
“我的腿为什么动不了?”她颤抖着问。
陈美娟终于崩溃,趴在床边嚎啕大哭。林建国头上缠着纱布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病房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阿姨,让我看看薇薇!”
是沈澈。
“你走!”陈美娟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都是你!要不是你,薇薇不会整天魂不守舍,她爸也不会分心带她去市里买东西!你滚!”
“阿姨,我求你了,让我看她一眼”
“滚!永远别再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薇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滑落。她连转头看向门口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夜里也没停。林薇在镇痛药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窗玻璃被轻轻敲响。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那片黑暗的窗口。
一张脸贴在玻璃上,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银灰色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驳。是沈澈,他不知怎么爬上了医院外那棵老槐树,正趴在四楼的窗沿上,拼命朝里张望。
“薇薇!”他的口型在喊。
林薇睁大眼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沈澈朝她咧嘴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举起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比了个“v”字。
护士查房的手电筒光扫过窗户,沈澈迅速缩回头,消失在夜色中。林薇一夜无眠,盯着那扇窗,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早晨,陈美娟在护士站听到了几个小护士的窃窃私语。
“昨晚那个男孩真爬树了?”
“可不是,保安赶了三次,浑身湿透就是不肯走,说非要见到408的病人。”
“听说那是他女朋友,车祸瘫痪了”
“真可怜,那男孩眼睛都哭肿了”
陈美娟端着粥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米汤洒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她想起林薇出事后,那男孩每天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不吃不喝,谁来赶都不走。她想起自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他身上,用最恶毒的话骂他,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阿姨,都是我的错。您怎么骂我都行,让我看看薇薇,就一眼”
陈美娟转身走回病房,林薇正盯着窗外发呆。她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去,那棵槐树下,一个瘦削的身影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在外面?”林薇轻声问。
陈美娟没回答,她放下粥碗,默默走出病房。十分钟后,她带着沈澈回来了。
沈澈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天不见,他憔悴得吓人,眼睛深陷,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衣服上还沾着泥点。
“十分钟。”陈美娟哑着嗓子说,转身带上门。
沈澈一步步挪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裹着纱布、插着管子的女孩,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薇薇”他终于挤出两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