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配合工作。”王志刚和周涛也靠了过来,手按在了警械上。
下一秒,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到底!
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面包车如脱缰野马般向前窜去。明光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抓住了驾驶室车窗边缘。
“停车!”他大喝。
但车子已经加速,巨大的惯性将他拖倒在地。粗糙的沥青路面瞬间撕裂了他的裤腿,膝盖传来剧痛。
“明光!松手!”王志刚的吼声在夜风中破碎。
松手?不,不能松。车里的人有问题,如果让他们跑了,可能会伤害更多人。明光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抓着警务通,左手用力扒住车窗,身体在地上被疯狂拖行。风在耳边呼啸,碎石、砂砾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停车!停车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喊,但更多的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
车里的人探出车窗,试图掰开他的手。“松手!找死啊你!”
明光感到手指传来剧痛,有人用硬物砸他的手。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颠簸、旋转,只有左手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那是车窗冰凉的金属边缘,是他此刻与罪恶之间唯一的连接。
“呼叫支援!二号点有车辆冲卡,民警被拖行!沿城北环路向北逃窜!”王志刚在对讲机里嘶吼,和周涛跳上警车,拉响警笛追了上去。
闪烁的红蓝警灯在后视镜里晃动,越来越远。面包车在环路上疯狂加速,时速表指针不断右摆。明光感到意识在一点点流逝,只有左手依然死死抓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劈裂,鲜血渗出,在车窗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警务通。他想起手里的警务通。在颠簸中,他用最后一点意识,用拇指摸索着按下了几个键——那是紧急情况下的定位和录音功能。如果……如果他不在了,至少这个设备能留下线索。
1600米。
对于汽车,不过是不到两分钟的车程。对于被拖行在车外的人,那是身体与死亡之间的漫长角力。
最终,面包车在一个急转弯处,将明光甩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撞在路边的护栏上,滚落在地,不再动弹。
警务通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几米外,屏幕已经碎裂,但指示灯依然微弱地闪烁。
警车赶到时,王志刚第一个冲下来。看到明光的样子,这位从警二十年、见过无数场面硬汉,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明光!明光!”周涛的声音在颤抖。
明光躺在地上,警服已经破烂不堪,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腿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但他右手依然保持着握持的姿势,仿佛那个警务通还在手中。
王志刚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检查,当手指颤抖地探到明光颈间时,整个人僵住了。几秒钟后,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从这个从不流泪的男人喉咙里溢出。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周涛对着对讲机嘶吼,声音已经变形。
远处的夜空中,响起了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与警笛交织在一起,刺破了这个寒冷的冬夜。
面包车在十公里外被拦下,嫌疑人被抓获。后座上的帆布下,是大量被盗的电缆和作案工具。后来得知,这是一个流窜多地的盗窃团伙,车上还藏着刀具。
明光留下的警务通,记录下了关键的行车路线和部分对话,为案件侦破提供了重要线索。
但他再也看不到了。
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小小的告别厅挤满了人,站不下的就站在门外走廊。警察、辅警、社区干部、他帮助过的居民,甚至一些他只在调解时见过一面的普通百姓,都来了。黑压压的人群,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悲伤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明光的母亲,一位头发花白的普通妇女,在亲属的搀扶下走进告别厅。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儿子的遗像——照片上的明光穿着警服,微笑着,眼神清澈,像极了八岁那年,第一次看见警车时眼里的光。
遗体告别时,她轻轻抚摸着儿子冰冷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是怕吵醒他。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仔细地为儿子梳理了头发,就像他小时候每天早上做的那样。
仪式结束后,李卫国红着眼睛走到明光母亲面前:“阿姨,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尽力。”
老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场的人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卫国,又看看周围那些穿着警服、眼含热泪的年轻人,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想坐我儿子生前坐过的警车回家。”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所有人苦苦维持的平静。
王志刚第一个转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周涛仰起头,拼命眨眼,泪水却还是顺着眼角滚落。刘姐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那些年轻的辅警,那些平时和明光一起执勤、一起吃饭、一起畅想未来的兄弟们,此刻都低下头,任由泪水打湿胸前的警徽。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好,阿姨,我们送您。”
城南派出所那辆编号017的警车缓缓驶来。这是明光最常坐的那辆,副驾驶座上,似乎还留着他坐过的痕迹。车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在座椅缝隙里,还能找到一枚他遗落的纽扣,在储物格里,有他忘拿的半包纸巾。
明光的母亲被搀扶着坐进副驾驶座。她轻轻抚摸着车门,又摸了摸车窗,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在触摸儿子的手。然后,她望向窗外——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是她儿子曾经守护过的城市。
警车启动了,没有拉响警笛,只是静静驶出殡仪馆,汇入车流。后面跟着长长一列车队,都是来送明光最后一程的同事和朋友。
车里很安静。开车的民警小赵努力控制着情绪,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突然,明光的母亲轻声说:“他从小就想当警察。”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八岁那年,看到警车,眼睛都亮了,说长大了要当警察。”她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后来没考上警校,难受了很久。再后来,当了辅警,第一天穿上那身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半个钟头。”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车窗:“我知道,他不是正式警察。但每次他穿着这身衣服回家,腰板都挺得特别直。他爸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终于,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深蓝色的警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知道他喜欢这份工作,知道他觉得值得。我就是就是心疼”
小赵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把车缓缓停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起伏。
后车的王志刚见状,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小赵的肩膀,换他坐进驾驶座。然后重新启动车子。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晨光熹微,街道开始苏醒。早点铺升起炊烟,学生们背着书包走过,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公交车靠站,乘客上上下下。
这是明光守护过的,平凡而又真实的一天。
警车最终停在了明光家楼下。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墙皮有些剥落,但干净整洁。三楼的那扇窗户紧闭着,阳台上,明光去年种的那盆茉莉花,在寒风中依然顽强地存活着。
明光的母亲下了车,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这辆载着她儿子无数次出发、又无数次归来的警车。然后,她转过身,对围在身边的警察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送我儿子回家。”
李卫国上前扶住她,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阿姨,明光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他是警察,一直都是。”
明光的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着李卫国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警车开回派出所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穿透冬日的薄雾,洒在派出所的小楼上。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户籍窗口已经有群众在排队,巡逻的警车正准备出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017号警车静静停在院子里。王志刚站在车旁,看着副驾驶座,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总是提前到岗、认真检查装备的年轻人。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在副驾驶座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明光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笑得有点腼腆,但眼睛很亮。
王志刚把工作证小心地擦干净,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晨会上,李卫国站在前面,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他的目光扫过明光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着,但桌上收拾得很整齐,就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昨晚的行动”李卫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失去了一位好兄弟。”
下面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明光用他的行动证明,辅警也是警。警徽的轻重,不在肩章,而在心里。”李卫国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从今天起,城南派出所017号警车,副驾驶座永远为张明光保留。那个位置,是他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散会后,王志刚默默走到017号警车前,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他系好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后视镜里,警徽反射着晨光,明亮而耀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周涛转发了一条警方通报,昨晚的案件已经告破,嫌疑人全部落网。通报最后有一行小字:“在行动中,一名辅警不幸牺牲,向英雄致敬。”
王志刚关掉手机,启动引擎。副驾驶座上,阳光透过车窗,恰好落在那枚遗落的纽扣上,泛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就像那个叫明光的年轻人,平凡,却用尽一生,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那束光。
照亮过一些人,温暖过一些人,然后永远活在一些人的记忆里,成为这座城市黑夜中,永不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