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陈晓雯放学回家,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几乎照亮了这个昏暗的家。
“爸!你看!”她举起手机——最新款的三星,512g的,银色的机身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陈建华愣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这”
“姥姥给我买的!”陈晓雯得意地说,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滑动,“我说你要给我买最低配的,姥姥就给我买了这个。还是姥姥疼我。”
“你姥姥哪来这么多钱”陈建华喃喃,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姥姥说了,她的退休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陈晓雯沉浸在喜悦中,没注意到父亲的脸色,像褪色的墙纸,“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下个月演唱会,我跟后援会的人说好了,一起打车去。她们有门路,能拿到粉丝团的专属区域票,虽然贵点,但能更近看到欧巴们!”
“多少钱?”
“不贵,票一千五,加上应援物和打车,两千左右。”陈晓雯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两千。陈建华这个月药费还没交,水电费也快到期了,上次借的钱这个月要还第一期。
“雯雯,爸爸”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没钱。”陈晓雯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姥姥给我了。她说只要你好好照顾我就行。”
陈建华闭上嘴,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像咽下一块碎玻璃。他想说,他一直在照顾,用尽所有力气在照顾,像一匹老马拉着破车,在陡坡上艰难前行。可他说不出口,因为女儿不会懂,也不愿意懂。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光鲜的面孔,只有那些触手可及的梦想,没有他这个灰头土脸的父亲。
那晚,他给前岳母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手机的钱,我会还的。”
“不用,给雯雯买的,又不是给你买的。”李秀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被抽干了力气,“建华,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
“别说谎,你声音都不对。”李秀兰叹气,那叹息穿过电话线,沉重地压在陈建华心上,“雯雯那天跟我说,你咳血了。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没事,老毛病。”
“有事一定要说,别硬撑。雯雯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挂断电话,陈建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担待。他担待了五年,从妻子离开那天起。他告诉自己,女儿还小,青春期,叛逆,长大了就懂了。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一声接一声。
演唱会前一天,陈晓雯兴奋得睡不着,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新买的裙子,新买的鞋子,新买的应援物——手灯、头饰、手幅,铺了一床。她把这些拍照发到朋友圈,配文:“明天见,我的男孩们!”后面跟着一串爱心和星星。
点赞和评论蜂拥而至。
“羡慕!”
“晓雯太幸福了!”
“记得多拍照片!”
她一条条回复,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客厅里,陈建华在帮她检查书包:充电器带了,身份证带了,门票他拿起那张门票,彩色印刷,光鲜亮丽,上面那些男孩的脸精致得不像真人。
“雯雯,一个人去奥体,一定要注意安全,人多,别挤丢了,结束后给爸爸发个信息”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陈晓雯从房间探出头,头上戴着应援发卡,亮着蓝色的光,“钱呢?”
陈建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这里有一千,你拿着吃饭,省着点花”
陈晓雯一把抓过,抽出钱数了数,撇嘴:“才一千,够干什么。奥体那边消费多高你知道吗?”
“雯雯”
“算了算了,我找同学借点。”她转身回房,继续收拾那些发光的塑料。
陈建华看着手里的信封——现在空了。那是他借的最后一点钱。工厂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像他这样身体差的,肯定是第一个。如果失业了,下个月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女儿的生活费怎么办?
他不敢想,一想就头痛,像有锥子在脑子里钻。
陈晓雯去看演唱会那天,陈建华度日如年。他坐在客厅里,从白天坐到晚上,像一尊雕塑。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暗着。他等女儿的消息。晚上八点,手机终于震动,是陈晓雯发来的照片:人头攒动的演唱会现场,舞台光芒万丈,那些男孩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像另一个世界的神明。配文:“太震撼了!我爱你们!”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没有一句“到了”,没有一句“安全”。
陈建华回复:“雯雯,人多,注意安全。”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