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坠恶之心(1 / 1)

夜市在傍晚六点准时苏醒。

白天的燥热尚未完全褪去,但解放东路上已经亮起了一片连绵的灯火。摊主们推着各式各样的小车,从附近的老旧小区里鱼贯而出,像血液流入血管一样,迅速填满了这条街的每一个指定位置。

老周在油烟中眯着眼睛,手里的锅铲翻飞。他的炒面摊已经在这里扎根十二年,从儿子上小学到如今快要高考,他的世界就是这两平方米的天地。油渍斑斑的围裙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也记录着一个个夜晚的忙碌。

“多加个蛋,老周!”熟客喊道。

“好嘞!”老周麻利地敲开鸡蛋,蛋液触到热油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响声,这声音对他而言就是生活的乐章。

不远处,林晓芸正帮着闺蜜李婷摆放首饰。五颜六色的耳环和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是她们周末的小生意,更是两个三十岁女人难得的聚会时光。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李婷问道,手里不停地理着项链。

“差不多了,就等下个月了。”林晓芸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红晕。她这次特意从上海请假回来,就是为了在婚前再见见老友。二十八岁,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绽放。

她们谁也没有抬头看向头顶那片黑暗的天空,更没有注意到三十三层高楼天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陈昊站在天台边缘,风吹乱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二十三岁,他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

下面是灯火通明的夜市,像一条发光的长龙,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而这光芒恰恰刺痛了他的眼睛——别人的热闹反衬出自己的孤寂。大学毕业一年,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相恋三年的女友上月提出了分手,房租已经拖欠了两周。今天下午,房东的最后通牒像一记重锤:“再不交租,下周就滚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半瓶可乐,里面还有几口残留。就在昨天,他还奢侈了一把,买了这瓶可乐——现在想来真是讽刺,连最后的享受都如此廉价。

“活着没意思。”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是经过六天深思熟虑的决定。最初,他只是上来吹风,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但他没有勇气。死亡需要勇气,而他没有。

于是另一种念头滋生——让社会来惩罚自己。如果不敢自杀,就让法律来执行。怎么做到呢?伤害别人,伤害那些无辜的、鲜活的生命,这样法律就会严惩他,结束他这毫无意义的生命。

第一次抛物是在六天前,一桶还剩三分之一的桶装水。他听着它坠落的声音,然后是下面的惊叫和骚动。那一刻,他竟然感到一丝快意——原来自己也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哪怕是这样的方式。

第二次是一块捡来的砖头,他听到它砸中了什么,但不敢细看,慌忙逃回了出租屋。

今晚,他带来了最后的“武器”——一块更大的砖头。

“你看这对耳环怎么样?”林晓芸拿起一对银色的流苏耳环在耳边比划,“婚礼上戴合适吗?”

“新娘子戴什么都好看!”李婷笑着回答,“杨明真是捡到宝了。”

林晓芸笑了笑,眼神温柔。她和杨明是大学同学,爱情长跑五年,终于要修成正果。想到未婚夫,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次回老家,除了见闺蜜,还要去给母亲买药,父母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太好,她总是放心不下。

“我去对面给妈买点药,很快就回来。”林晓芸看了看马路对面的药店,对李婷说。

“快去快回,我给你留着那对耳环。”

林晓芸穿过熙攘的人群,夜市的烟火气让她感到安心。这就是家乡,这就是她成长的地方。她计划着未来,也许过两年就和杨明回到这里发展,生个孩子,让父母享受天伦之乐。

她完全没注意到头顶上方正在坠落的阴影。

陈昊松开了手。

砖头脱离掌控的瞬间,他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自己也随之坠落。时间突然变得缓慢,他能看到砖头翻腾着向下,向下,像一只黑色的鸟,却又没有鸟的生机。

有那么一刹那,他后悔了。他想收回那只手,想时间倒流。但太迟了,重力已经接管了一切。

砖头加速坠落,穿过三十三层楼的距离,穿过夜市上空朦胧的灯光,穿过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直奔那个毫无防备的头顶。

老周正在翻炒最后一份炒面,听到那不同寻常的风声,他下意识地抬头。

他看到一团黑影直坠而下,然后是一声闷响,不像金属碰撞的尖锐,而是一种可怕的、肉体与硬物接触的沉闷声响。

紧接着是尖叫。

人群像炸开的锅,瞬间以某个点为中心四散开来,留下中间的空地。

老周踮脚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倒在血泊中,旁边是一块沾着血迹的砖头。他认得那张脸——经常来夜市,总是笑眯眯的,前几天还在他这里买过炒面,说要多加辣。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有人大喊。

但老周知道已经太迟了。他从油烟的熏烤中锻炼出的直觉告诉他,那样的伤势,没人能活下来。

李婷从摊位后面挤过来,当她看清倒下的人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晓芸!晓芸!”

她扑到好友身边,颤抖的手不敢触碰那已经变形的头颅。几分钟前还言笑晏晏的闺蜜,此刻已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警笛声由远及近,夜市被蓝红交替的灯光笼罩。

陈昊在天台上呆呆地站着。下面的骚动、警笛声,一切都告诉他:这次,砸中了。

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本该感到恐惧或悔恨,但奇怪的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像心被掏空了一样。

他慢慢走下天台,回到那间月租六百的出租屋,坐在硬板床上,等待命运的审判。

警察敲门时,他平静地开门,伸出双手迎接手铐。

“为什么这么做?”审讯室里,经验丰富的老警官问道。

陈昊眼神空洞:“活着没意思。”

“你知道你砸死的是什么人吗?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马上就要结婚了。”

“砸到谁算谁。”陈昊面无表情地说。

老警官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不是没见过罪犯,但这种冷漠的恶,依然让他心寒。

“她有什么错?”老警官最终问道。

陈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随即又恢复了死寂:“我有什么错?我只不过生下来就是个错误。”

林晓芸的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举行。

她的父母——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在亲友的搀扶下勉强站立。母亲已经哭晕过去三次,父亲则一直喃喃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未婚夫杨明站在墓前,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块墓碑。他的未来在那一刻被一块砖头彻底击碎。

最令人心痛的是李婷。她因内疚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无法正常工作生活。“如果那天我没让她来夜市如果我没提起那对耳环”她反复对心理医生说这些话,仿佛如此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悲剧。

法庭上,检察官宣读了陈昊的罪状:六天内多次高空抛物,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

陈昊站在那里,听着对自己的审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死刑的判决落下时,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正是他期待的结果。

执行死刑前,监狱为陈昊安排了一次心理评估。

心理医生试图探究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你是否后悔过?”

陈昊长久地沉默,最后说:“后悔不能让她活过来,有什么用呢?”

“你是否想过,你的‘活着没意思’,却成了别人家庭的灭顶之灾?”

“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痛苦,”陈昊低声说,“我的痛苦无人关心,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痛苦?”

“那个女孩的痛苦呢?她父母的痛苦呢?这些不也是真实的痛苦吗?”

这一次,陈昊没有回答。

临刑前,他请求见一面自己的父母。面对苍老了许多的父母,他第一次流下了眼泪:“对不起。”

但这三个字,对林晓芸的家人来说,来得太迟,也太轻了。

老周依然在夜市卖炒面,只是摊位上方多了一个“严禁高空抛物”的警示牌。

偶尔有熟客问起那天的事情,老周只是摇摇头,继续翻动锅里的炒面。

但每当夜深人静,收摊回家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向那栋高楼的天台,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生命如同炒锅里的面条,在滚烫的现实中不断翻腾。有些被及时捞起,有些则烧焦变质。老周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年轻人选择用伤害他人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痛苦,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唯一的公平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只是,那个穿淡蓝色裙子的姑娘,再也没有机会做出任何选择了。

而33楼天台上的风,依旧夜夜吹过,不带任何情感,不问人间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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