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债·偿(1 / 1)

医院的墙壁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深处,像是要在肺里扎根。林晓晓靠在病床上,指尖捏着皱巴巴的床单,望着窗外。四月的梧桐正发芽,嫩绿得不像经历过寒冬。

“白血病”三个字悬在头顶两周了,每当夜深人静,她都能听见死亡在耳畔呼吸。

陈远提着一袋桔子进来,胡子刮得干净,衬衫领子挺括,但眼里的血丝出卖了他。他坐下,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刀锋转过,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不断。

“医生今天找我谈了。”林晓晓轻声道。

“我知道。”陈远没抬头,刀锋稳稳地转着圆圈。

“手术费,四十万。”她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飘忽得像烟,“还不算后期的治疗。远,我们……”

桔子削好了,金黄饱满。陈远把它分成瓣,摆回果盘,像完成一件艺术品。他抽纸巾擦手,然后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哪怕倾家荡产,我也一定要救你。”

林晓晓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吧?我妈说,这种病会拖垮一家人。”

陈远笑了,眼角皱起细密的纹路:“傻话。你活着,我才有家。”

走出病房,他在消防通道里抽了半包烟。家,他们确实有一个。六十平米的小窝,装修贷还没还清。那辆二手大众,是他跑业务的面子。除此之外,银行卡里躺着三万七千块,是全部积蓄。

房产中介里,小王接过房产证,看了眼地址,心里咯噔一下。锦绣花园,那是附近最好的小区之一。

“陈先生,您确定要急售?这个地段,挂正常价,一个月内肯定能出手。”

陈远盯着桌面上的纹路:“最快能多久成交?全款。”

“除非低于市场价十五万以上。”小王计算器按得噼啪响,“这样大概能卖四十五万左右,但太亏了。”

“挂四十二万。”陈远说。

小王抬头看他。男人三十出头年纪,鬓角却已有星星点点的白。眼神是干的,像旱裂的田。

“车也卖。”陈远把车钥匙推过去,“一起办了吧。”

二手车市场的赵老板摸着下巴,围着那辆大众转了两圈。车保养得极好,内饰一尘不染。

“去年买的吧?这车贬值快,现在新车才十八万。”赵老板踢了踢轮胎,“十二万,我现款结。”

陈远摇头:“这车我买时二十一万,才开一年半。至少十五万。”

“十三万五,最高了。你这不急着用钱吗?”赵老板眯着眼笑。

陈远沉默片刻:“十四万,现在就签合同。”

赵老板掏烟递过去,被摆手拒绝。“成,就当交个朋友。”

手术费凑齐那天,陈远把银行卡塞进医院收费窗口。打印机吐出长长的单据,四十万化作一串冰冷的数字。他扶着柜台,胃里一阵翻搅。

病房里,林晓晓正对着镜子梳头。化疗让她掉了很多头发,但眼睛重新有了光亮。

“手术费我已经凑齐了,你安心治病就好。”陈远把住院明细折好,塞进口袋。

林晓晓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前:“谢谢你。等我好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陈远抚摸她稀疏的头发,没说话。窗外天色阴沉,一场雨正在酝酿。

手术很成功。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难得露出笑容:“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可以出院了。后续定期复查,五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

林晓晓出院那天,穿了条新裙子。陈远拎着行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轻快地跳下台阶,阳光照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活着真好,他想。

但债务不会因为“活着”就消失。房子车子没了,还欠了八万外债。陈远盘算着,去南方打工,两年应该能还清。

火车站台上,他捧着林晓晓的脸:“给我两年时间,等我还完债就娶你。”

林晓晓点头:“好吧我等你。”

列车南下的汽笛声撕裂空气。陈远看着月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却有种奇怪的空落,仿佛这一别,便是千山万水。

林晓晓确实在等——等了整整三个月。起初,陈远每天打电话,说工地的事,说南方的饮食,说思念。后来电话少了,他说加班多,省话费。

真相是,陈远一天打三份工,凌晨四点去码头搬货,白天在建筑工地,晚上给网吧值夜班。睡眠是碎片化的,合租的隔间里永远有股霉味。

而林晓晓的世界却在恢复色彩。她找了份文员工作,朝九晚五,闲暇时和朋友逛街。镜子里的自己重新丰满起来,长发也长到了肩头。

一次同学聚会,她遇见了李哲。李家做建材生意,本地小有名气。李哲开车送她回家,宝马七系停在老小区门口,引来不少目光。

“你现在不过是个穷光蛋了,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林晓晓心里想着,看着陈远最新发来的短信,说这个月又还了一万债。她按下删除键,转而给李哲回消息:“周末有空。”

李哲的追求直接而高效。包包、首饰、高档餐厅,他像展示商品一样展示自己的财力。半年后,他在旋转餐厅包间里跪下,钻石戒指在烛光下耀眼。

“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林晓晓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消息传到陈远那里时,他正在工地吃盒饭。老乡吞吞吐吐:“晓晓要结婚了,嫁了个有钱人。”饭粒卡在喉咙里,他咳得眼泪直流。

他没有立即回去。回去做什么?大闹婚礼?他陈远做不出。他只是更拼命地干活,仿佛肉体痛苦能麻痹心脏的绞痛。

一年后,债务还清。陈远买了张北上的车票。林晓晓开门时,穿着真丝睡衣,无名指上的钻戒晃眼。

“不是说好要等我的吗?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吗?”陈远声音干涩。

林晓晓绞着手指:“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陈远笑出声,“当初你说要和我好好过日子,现在告诉我不合适?”

“那时我生病,说的话不作数。”林晓晓低头,“你给我的好,我都记得。可是陈远,爱情不能当饭吃。”

陈远转身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城市霓虹闪烁,却没有一盏灯为他而亮。

命运有时很讽刺。几年后,陈远父亲突发脑溢血,手术需要二十万。陈远掏空所有积蓄,还差八万。走投无路,他拨通了林晓晓的电话。

“我父亲病了,看在我当初那么筹钱救你的份儿上,可不可以借点钱给我?我打借条,一年内一定还清。”

电话那头有孩子的笑声,林晓晓压低了声音:“陈远,给我治病的钱都是你自愿赠予的。我现在有家庭,不方便和你联系。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忙音响起,像一根针,扎破了陈远心中最后的念想。

他坐在医院长廊里,看着手术室的红灯。曾经,他也曾为另一个人的生命在这里守候。如今,他却连救父亲的能力都没有。

父亲最终没能下手术台。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陈远跪在泥水里,任雨水浇透全身。邻居们议论纷纷:“老陈头要是及时手术,说不定能挺过来。”“听说他儿子以前为救女朋友,把房子都卖了。”“那姑娘呢?不帮一把?”“嫁有钱人啦,说治病钱是自愿赠予的。”

雨停了,陈远也消失了。几天后,有人在垃圾站看见他,推着破三轮,在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有人给他介绍工作,他摇头;社区帮他申请低保,他拒绝。

“我不要任何人的施舍。”他对社工说,眼神空洞。

二十年过去了,城市日新月异,垃圾站也变成了智能分类中心。但陈远还在拾荒,只是背更驼,头发更白。他的棚屋里堆满废品,却整理得井井有条。墙上泛黄的报纸上,有一则小小的婚礼报道:本地企业家李哲与林晓晓喜结连理。

有时深夜,他会对着报纸喃喃自语:“债还清了,两不相欠。”

林晓晓的生活并非表面光鲜。李哲外遇不断,她独守空房,唯一的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见不到一次。她经常做同一个梦:病床前,陈远削桔子,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从不间断。

某天,她在商场珠宝专柜偶遇捡瓶子的陈远。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背后——那颗曾经让她心动的钻戒,如今只觉得硌手。

陈远却平静地点点头,推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蹒跚走入夕阳。

债还清了,两不相欠。只是有些债,一旦欠下,便是用一生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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