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很是为难:
“领主大人,我……我会修锅炉,会打铁楔子,可这盖房子……从哪儿开始?要建成什么样?我……我从没做过这个。”
普莱尔看着他,并不意外。
他走到那张铺着珍贵纸张的木桌前,拿起了炭笔,把笔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了个小墨点。
“没做过,就学着做。但学不是等着别人喂,得自己找办法。”
他没有马上去教,反而问道,
“你忘了我们有什么了吗?”
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然后指向桌面上那些绘制着工具草图的纸张。
赫德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草图上,好象第一次认真看那些线条。
旁边的小学徒凑了凑,小声问:
“领主大人,这板子能帮我们盖房子?”
“它不能给你变出钱,也不能长出木材。”
普莱尔铺开一张新纸,炭笔尖在纸上划过,先画了个工整的长方形,
“利用工具,赫德。利用‘绘图板’。它不能凭空变出知识,但它能帮你把想法变得清淅,能帮你计算,能让你少犯错误。”
他将一张新的纸铺开,炭笔尖落在上面。
“我们来一起画。先确定需要多大的空间,要能容纳多少人休息……接着是结构,如何支撑最稳固,如何利用那些新发现的木材……然后是取暖,如何安全地引入热量……”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条条线延伸出去,构成简单的图形,旁边标注着数字和符号。
赫德和其他几名被叫来的工匠学徒摒息看着,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专注。
领主画的并非什么精妙绝伦的设计图,但却清淅、有条理,将一个大问题拆解成了许多他们可以尝试去解决的小问题。
“看到了吗?”
普莱尔没有抬头,笔尖不停,
“这就是方法。不需要你一开始就懂得全部。但你要学会用它,把模糊的想法,变成可以一步步实现的计划。”
工坊外,寒风依旧。
但工坊内,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逐渐亮起的、充满探索意味的眼神。
有新的东西,正在这片冰封的废土上,悄然萌发。
……
工坊内,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在普莱尔的引导下,一张简陋却结构清淅的草图渐渐成型。
赫德和学徒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然而,当图纸真正拿到建筑队和高地灵面前,试图将线条变为现实时,混乱依旧不可避免。
“这根梁……图纸上说架在这里,可、可这地面不平啊!”
一个刚被编入建筑队的原矿工挠着头,看着手里沉重的木材,不知所措。
“取暖的渠道?领主大人,我们怎么把热量从塔那边引过来?挖沟吗?这冻土……”
另一人看着草图上的标记,满脸为难。
赫德急得满头大汗,一会儿跑去看图纸,一会儿又跑回现场比划,试图解释,却往往词不达意。
工匠的思维和实际建造的锁碎产生了巨大的摩擦。
普莱尔没有插手,只是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看到高地灵在努力协调,看到建筑队员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尝试对齐、固定,看到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
进度缓慢,错误百出。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线条在纸上,木材在手中,人在动。
一种生涩的、磕磕绊绊的磨合正在发生。
“一步一步来。”
普莱尔对有些气馁的赫德说道,
“今天能把地基轮廓弄出来,就是成功。”
直到天色渐暗,冻土难以施工,众人才疲惫地散去。工休处只立起了几根歪斜的柱子,离遮风挡雪还差得远,但那片空地上毕竟有了不一样的痕迹。
……
回到领主府,壁炉的火驱散着寒意。
老管家阿尔文如常汇报着各项事务:燃料消耗、食物配给、病人情况……末了,他迟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少爷,今天矿场那边……高地灵提了要求,您应允了,大家都很振奋。不过……”
他顿了顿,象是在斟酌词句,
“老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阿尔文。”
普莱尔揉了揉眉心,缓解着一天的疲惫。
“领主大人,面对众多要求时,请记住:人们通常需要的是最快的解决方法,而非最好的。您不必同意他们所有的须求。”
老管家缓缓说道,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历经世事的智慧,
“按照您自己的法子来解决问题,也未尝不可。”
普莱尔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
他明白老管家的意思。
作为领主,他可以简单地命令,可以无视个别诉求,用强权和效率维持运转。
那样或许更“快”,更省心。
但他想起白天那些矿工在看到草图时眼中燃起的光,想起高地灵鼓起勇气开口的模样,想起哪怕笨拙却真实的尝试。
“阿尔文,”
他缓缓开口,
“最快的解决方法,往往只解决眼前。但寒鸦领需要的,不是苟延残喘。”
他转过头,看着老管家:
“我需要的不只是他们干活的手,更是他们愿意去思考、去负责的心。一个棚子固然重要,但比棚子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提议,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这确实慢,而且会出错,就象今天一样混乱。”
普莱尔承认,
“但这片废土上,如果连这点尝试的勇气和希望都磨灭了,那就算有再多的燃料和食物,我们也只是在等死。”
他不再多说。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深深躬下身:
“是老仆眼界狭隘了。少爷您看到的,比老仆远得多。”
阿尔文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普莱尔一人。
他再次看向窗外的黑夜。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平衡效率与人心,引导而非强制,在这凛冬之下近乎奢侈。
但他更清楚,一个只靠命令运转的领地,无法面对未来更大的风暴。
如果只是苟延残喘的话,如果只是仅够生存的话,那么终将在一场场更大的灾难中毁灭。
他需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只会服从的傀儡。
哪怕过程曲折,这才是真正能让寒鸦领“长存”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