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米尔顿要塞那场浩劫过去,已经整整十天了。
废墟上的血腥味渐渐被雨水冲淡,只剩下焦黑的木梁和坍塌的石墙在风中沉默。
瓦尔的死对索林而言,是继阿克之后又一道剜心的伤口,在维克他们的心里是想要为这些为米尔顿要塞做出贡献的人们办一场葬礼的。
可如今的米尔顿要塞早已没有了多馀的钱,连一场象样的葬礼都凑不齐。
维克和尤妮斯带头掏了钱,要塞里的幸存者们也纷纷解囊,可这点微薄的积蓄,面对数十具夜行者的尸体,不过是杯水车薪。
大多数人只能被草草地埋在要塞外围的乱葬岗,连块刻名字的木牌都没有。
相比之下,至少贝克还能有座小小的土丘,也能算是一种体面了。
而那位曾不可一世的月华教教堂骑士韦恩,死得更是突兀。
谁也没想到,这位号称月华教最强的骑士,会在黑烟骑士的长枪下死得毫无还手之力,倒在了通往月华教城区的路上。
维克至今想起仍觉得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韦恩会有更惊人的底牌来保护自己。
而月华教对这桩事的处理异常低调。
消息传回去一天后,月华教才来了四个穿着灰袍的执事,默默地将韦恩的尸体装进裹尸袋,连句多馀的话都没有。
或许最强骑士死于恐惧之手,对于这些崇尚恐惧的教派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光彩事。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维克和尤妮斯站在乱葬岗前,看着索林用颤斗的手为瓦尔填上了最后一土。
而维克在陷入了短暂的悲伤后,之后便与尤妮斯一同返回了月华城开始了研究。
毕竟维克如今是月华城在册的夜行者,自然不能在米尔顿要塞逗留太久。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时间在莉亚的倾力协助下,他的【血肉重铸】能力有了新进展。
但造出的血肉形态依旧透着几分诡异。
血肉团在敏捷度上有了质的飞跃,速度已堪比那恶臭的苍蝇。
更重要的是,如今这团怪肉能完全遵从他的意志自由转向,单是这点突破,就足以让维克心头漾起满足的感觉。
就是有时候脚长到上面,但用牙齿奔跑是个问题。
随着他的血肉越发变得精致,且听他的控制,一个新奇的念头悄然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他忽然想起上次施展能力时的一些情景。
当时为了杀死那只肉团,维克曾经用纯净火焰点燃过这些仿佛拥有生命的肉团。
而那团血肉在烈焰中膨胀后轰然炸裂,迸发出的冲击力至今让维克感到些许心悸。
或许
维克的双眸微微一凝。
若将来能彻底掌控这团血肉的形态与能量,让它裹挟着纯净火焰化身为一枚“人肉炸弹”,未必不是一项出其不意的技能。
毕竟他身为施法者,有太多不能近身的理由了。
面对着越来越强的恐惧,有时候维克真觉得他的近身实力需要提升了。
至少被突然近身时,要保护住自身才行。
至于能否像血色恐惧那般,造出肌理精密,攻防一体的血肉构造,还需要看日后的钻研与造化。
而关于黑烟骑士的研究,塞拉则交给了刚从米尔顿要塞返回的血色精英夜行者莉亚。
塞拉自从听闻那只袭击米尔顿要塞的血色恐惧的消息后,便整日心神不宁,连夜里都不敢独自安睡。
毕竟黑烟骑士已克服了恐惧的弱点,虽然概率缈茫,却谁也说不准它何时会突然现身。
她总怕噩梦里那道漆黑的身影破门而入,一不小心就将自己刺在枪下。
于是,她索性将这项只进行到一半的研究转手,以2枚银币的代价,卖给了莉亚。
莉亚对此倒是显得十分“慷慨”。
对她而言,但凡能与维克扯上关系的事,她都乐意接手。
那位纯净火焰施法者对她的吸引力,实在太过巨大。
更何况,当她听闻黑烟骑士正是当年杀害维克双亲的元凶时,便更无半分尤豫,欣然接下了塞拉的研究。
至于此前计划调查月华教的事,反倒被她暂且搁置在了一旁。
也正因如此,维克这段时间才开始了与莉亚接触。
莉亚有些全能了。
这位血色精英夜行者仿佛对于恐惧无所不知,无所不精。
维克问什么,她就能答到什么。
从晦涩的魔法理论到人体构造。
甚至细腻的绘画技巧,乃至调制毒物与挥剑格斗,这位血色精英夜行者都信手拈来。
这几日跟着莉亚学习,维克确实受益匪浅,许多曾困扰他的难题,都在对方的点拨下壑然开朗。
维克呼出了一口气。
他从月华城冒险者营地中缓缓走了出来。
晨曦通过哥特式教堂的彩绘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烂交错的光点。
维克呼出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沿着清扫干净的石板路,走到了月华城冒险者营地的最底层。
他今日打算找尤妮斯一同再去一趟米尔顿要塞。
自葬礼后,索林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总在他脑海里盘旋。
那位坚守要塞数十年的老矮人,此刻怕是正独自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这份担忧,让维克实在无法安心待在月华城。
今日的月华城,依旧沉浸在和平与宁静里。
鸽子在广场啄食着食物屑,发出着咕咕的叫声,象一首慵懒的市井歌谣。
“呦!没有出事吧?”
维克闻声转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低下头,才瞧见塞拉。
此时的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研究者兜袍,正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晃着小腿,手里捧着两杯冒着袅袅热烟的绿茶。
塞拉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维克愣了愣,伸手接过,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随后两人朝着月华城中心走去。
“怎么样,维克?最近还在看那些魔法书吗?”
塞拉嘬了口茶,挑眉看向他,笑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尽管来问我,虽然现在我很忙,但我们以后就是队友了!杀恐惧是我的弱项,这没办法,但论魔法,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维克点了点头,笑道:“恩,不过你放心,我最近在向莉亚请教。
。”
“莉亚?”
塞拉的褐色双瞳猛地一缩,差点把茶杯晃掉,她夸张地挑了挑眉,道:“是那位血色精英夜行者?真让人难以置信不过也是,你可是纯净火焰的施法者,能让她另眼相看也不奇怪。”
她偷瞄了眼维克的侧脸,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提醒,道:“对了,你知道吗?还有十天,诺克兰德的商贩就要来市集了,到时候贾里德先生肯定会去那里淘货,我们可以跟尤德一起去。”
“我听说了,”维克道:“但我对那些装备一窍不通,连用途都分不清。”
“那你或许可以好好期待一下了!”
塞拉的眼睛亮了起来,笑道:“那些装备真的很好用!我正愁这次攒的钱不够买新的魔法书呢只不过嘛”
她忽然顿住,叹了一口气,道:“想要好东西,总得付点代价就是了。”
“代价?”
忽然。
维克刚要追问,眼前却发生了极为奇怪的事情。
月华城最繁华的街道中央,人流突然象被无形的手拨开,一个身影跟跟跄跄地闯了进来。
那是个浑身赤裸的男子,灰色的肌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瘦得能清淅看见每一根肋骨。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睁着一双浑浊又狂热的眼睛,朝着人群嘶吼道:“我————我发现了真相!”
“我发现了真相啊!”
他的声音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维克的双瞳微微收缩。
那男子跟跄着扑向最近的一个行人,大声道:“月华教!现在的主教他他是一个”
话音未落,他突然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眼球往外凸起。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刚刚诉说的那句话触碰到了某种致命的开关。
不过片刻,他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彻底没了声息。
维克怔住了,杯中的绿茶晃出了几滴,烫在手背上竟然浑然不觉。
没过多久,一队穿着银白盔甲的月华教士兵快步赶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领头的士兵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便上前,像拖拽一袋破旧的麻袋般,揪着那男子的脚踝往街角拖去。
尸体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色痕迹。
周围的行人低着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刚才还喧闹的街道,此刻死寂得象是太平间一样。
塞拉悄悄往维克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道:“他他刚刚是想说什么?”
维克一时有些发懵,让他半天没回过神来,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下意识转过身,却见塞拉死死咬着下唇,紧皱着眉头,象是在思索着什么,脸色上带着几分慌乱。
忽然,塞拉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抬头对维克道:“抱歉,维克,我得先回去了。”
“恩?好!”
维克愣了愣,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但还是应了一声。
塞拉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匆匆离去,脚步急促得有些跟跄,看起来有些焦虑。
仿佛刚才那男子的惨死让她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维克望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
眼下,他也准备按原计划去找莉亚了。
毕竟,提升实力才是应对一切未知恐惧的根本。
片刻后,维克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大豪宅。
这是只有血色精英夜行者才有资格拥有的巨大研究基地,院墙由打磨光滑的砖墙所砌成,而墙壁里面,甚至有干净的庭院。
角落栽着一棵矮苹果树,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
院子里的一切陈设,都是按照莉亚喜欢的方式随意编排的。
但曾经进过莉亚住处的维克心里却最清楚,眼前这些看似平和的景象,大多只是表象。
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片刻,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便按照莉亚之前的默许,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就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的瞬间,维克的双瞳陡然收缩。
一只巴掌大的蜜蜂亮着尖锐的毒针,在空中划出八字轨迹,裹挟着极为吵闹的嗡鸣,气势汹汹地朝着他疯狂飞来。
那毒针上的深紫颜色,显然是某种剧毒。
维克反应极快,立刻拔出长剑,手腕翻转,正要挥剑将其击落。
“停!回来!”
莉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那只大蜜蜂的动作瞬间出现了停顿,仿佛听懂了指令,随即嗡嗡地调转方向,飞了回去。
消失在了里屋的阴影中。
维克这才松了口气,收剑入鞘,走进屋内。
只见莉亚身上裹着极为厚实的灰布条,脸上戴着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象是正在钻研什么危险的东西一般。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混杂着腐烂的草木与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来气。
在真正了解莉亚之前,维克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象塞拉那样,是一个面目好,专注于书本研究的学者。
但自从与这位血色精英夜行者接触后,他才明白,徜若莉亚不成为顶尖的血色精英夜行者,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莉亚不仅精通各种战斗技巧,在这些诡异的研究领域,也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执着与能力。
莉亚见他进来,抬手扯了扯口罩,露出一丝笑容,道:“来了?正好,看看这个。”
她指向桌案上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某种蠕动的生物,正发出微弱的荧光。
维克凑近一看,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在莉亚这里,似乎永远都有新奇又危险的事物在等待着他。
有些癫了。
眼前的巨大房间里,散落着数具血色恐惧的尸体,不知是从何处捕获而来。
它们的模样奇形怪状,躯体扭曲得不成样子,手臂和脚腕上都被绑着沉重的镣铐,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在这些血色恐惧周围,摆放着几十个蜂箱,数千只“蜜蜂”在空中嗡嗡飞舞。
这些经过特殊培育的蜜蜂,并不会以寻常花蕊作为养分,它们的食物,竟是这些血色恐惧。
更令人心惊的是,有些恐惧此刻还活着,正发出微弱的嘶吼,却被蜜蜂死死围着,动弹不得。
维克很快发现,这些蜜蜂产出的蜜,似乎就是能杀死并麻痹恐惧的毒物。
它们是能吞噬恐惧的恐惧蜜蜂,能将那些恐惧的身上的恐惧化为毒物并以蜂蜜的方式具象化。
让维克更为惊讶的是,这上千只蜜蜂竟完全听候莉亚的号令,在她的无形指挥下,精准地叮咬着那些血色恐惧。
血色恐惧之间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
在月华城冒险者营地的夜行者看来,只要拥有完整的身体,便可被称为血色恐惧。
但此刻房间里的这些,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气息微弱,这些恐惧虽然同为血色恐惧,但显然跟黑烟骑士和血色恐惧“法师”并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在那些恐惧中间,被蜜蜂钉得不成样子的,正是黑烟骑士的使徒。
那只该死的地精。
它的身体上布满了蜜蜂的毒针,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
“呦,你失去意识的话可不太妙呢。”
莉亚的声音响起,她手持一支注射器,狠狠扎进地精的身体。
地精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意识再次变得清淅,可这无疑只是徒增它的痛苦,让它更真切地感受着被蜜蜂叮咬的剧痛。
忽然,几只蜜蜂来到了地精的眼前,那只地精顿时感到了害怕,不再叫了。
看着这如同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应,维克明白,眼前的地精至少被折磨了无数次。
随后,莉亚朝着维克挥了挥手,道:“维克,我找到办法了,用你的肉团能杀死黑烟骑士的方法!”
维克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并没有多说话。
在注射器的作用下,那只地精一次次从昏迷中醒来,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痛苦。
莉亚却象是毫无所觉,走到桌案旁,拿起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种血红色的粘稠液体。
“你看,这些蜜蜂的毒液加之你的血肉重铸,再配合纯净火焰,绝对能对黑烟骑士造成致命打击。”
她兴奋地说着,眼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道:“我已经做过试验了,这些毒液对血色恐惧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尤其是对黑烟骑士这种层级的,效果更为显著。”
“我们已经证明了,这只地精的尖叫可以吸引来血色恐惧,我们或许可以利用它来做诱饵!”
维克望着那些还在挣扎的血色恐惧,又看了看莉亚手中的玻璃罐,双瞳微微收缩,开口问道:“这些蜜蜂”
“它们是我的杰作。”
莉亚骄傲地道:“这是专门为了对付血色恐惧培育的,你看,它们以恐惧为食,产出的毒液又能反制恐惧,简直就是天生的猎手。”
莉亚说着,打了个响指,那些蜜蜂便象是接收到了指令,纷纷飞回蜂箱。
被钉在中间的地精此刻暂时得到了喘息,却依旧瑟瑟发抖,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颤斗着望着莉亚和维克。
莉亚走到维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这一切都是为了杀死黑烟骑士,有了这个方法,我们成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我们可以用你的能力,制造效果最为惊人的血肉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