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破空,驶向未知。
故人重逢,却是在这亡命天涯的星海孤舟之上。
命运的丝线,再次交织。
而周清安那稳健得可怕的力行道,在这浩瀚星海与强敌环伺之下,又将走出怎样的轨迹,谁也不知。
顾命放下茶杯,眼中映照着窗外流转的星辰光带。
片刻后,顾命唤来一名下属,将一块令牌交给他,命他去交给周清安,并将他带来。
周清安收到令牌时,错愕诧异,令牌很简单,只有一个安字。
很显然,这幕后要见自己之人,必然看破自己伪装,知晓自己真实身份。
“是谁?我初入星空不久,知晓我名者,只有仇敌。”
不久后,周清安随着侍者离开船舱。
引路的侍者在一扇镌刻着星空阵纹的静室门前止步,对周清安躬身道。
“公子,大人便在内中,您请自便。”
说完,悄然退去。
周清安站在门前,面色蜡黄依旧,眼神却凝重如渊。
袖中右拳早已蓄势待发,左手则轻轻拂过腰间那枚看似粗劣,实则暗藏了几道保命禁制的玉佩。
他默默感知,门前并无额外禁制,室内气息晦涩深沉,以他化龙境的修为与敏锐灵觉,竟探不出半分虚实,只觉如临星海,浩瀚无垠。
“既非恶意,又点名见我……”
他心念电转。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这星海孤舟之上,若对方真有歹意,怕是逃也无用,不如坦然面对。”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而入。
门内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奢华景象,而是一间极其雅致的静室。
地上铺着柔韧的星尘草编织的席垫,四壁悬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淡墨山水。
墙角有一尊古朴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宁神的青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透明舷窗,窗外,无垠星海正缓缓流转,如梦似幻。
一位道墨袍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立于舷窗前,似在观赏星河。
青年肩头,蹲着一只毛色雪白,眉心金纹,正眯着眼打盹的异兽。
仅仅是这一个背影,周清安便觉心神微震。
那并非迫人的威压,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静与和,仿佛与周遭空间,窗外星海浑然一体,令人下意识便生不起丝毫对抗之念。
而他化龙境的敏锐直觉更在疯狂示警,眼前之人,修为之高,远超自己想象,恐怕……还在那追杀自己的小圣境强者之上!
“晚辈周清安,见过前辈。”
他稳住心神,依照规矩行礼,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那墨袍青年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目光落在周清安那张蜡黄的脸上,又似穿透皮相,看到了他真实的容颜与神魂。
肩头的异兽也睁开了一只眼,懒洋洋地瞥了他一下,又合上了。
“周清安……”
顾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笑意更深。
“这易容敛息之术,倒也粗中有细,寻常玄魂境修士,怕也难轻易看穿。只是,行走坐卧间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稳劲,却是掩不住的。”
周清安心头再震,对方果然一眼看穿了自己伪装。
他不再尤豫,抬手在脸上一抹,灵光闪过,蜡黄褪去,露出了原本清俊坚毅的面容,同时收敛了那刻意营造的萎靡气息。
刹那间,一位眼神清澈锐利,气息沉凝如山,周身隐隐有龙象虚影流转的化龙境修士,出现在室中。
他打量顾命,不知为何,自己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顾命天命之术登峰造极,哪怕是同一张脸,若他不允,寻常仙人也看不透其身份。
周清安再次抱拳,神情郑重。
“晚辈失礼,实乃情非得已,只是不知,前辈是如何认出晚辈?又因何召见?”
顾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一旁的蒲团与矮几。
“坐。故人重逢,不必拘礼。尝尝这星雾茶,是此地特产,于静心宁神颇有妙处。”
矮几上,一套温润如玉的白瓷茶具正散发着淡淡热气,茶香清冽,隐隐有星辰光点沉浮其中。
周清安依言坐下,心中却是疑窦更深。
“故人重逢?”
他仔细端详眼前青年,那张脸……除了帅气逼人,气质脱尘,并无印象中熟悉的长辈或仇敌特征。
气息更是如渊如海,难以揣度。
但对方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顾命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舒缓自然。
茶水注入杯中,竟有点点星辉随之流转,煞是神奇。
他这才看向周清安,眼中带着几分捉狭,缓缓道。
“一千多年前,青岚星,山野茶棚,干饼粗茶,泼皮滋事……可还记得,曾有一人一兽,与你同行一程,观你打百万拳,行万里路?”
周清安执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星雾茶荡起涟漪。
他霍然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顾命面容,竟诡异与自己记忆中那人渐渐重合。
顾命肩头的二哈咧嘴一笑,对着周清安挥了挥爪子。
“您……您是……那位先生?!”
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干涩。
千年岁月,对于凡人已是数代更迭,对他这般修士而言,亦是漫长旅途。
当年那位偶遇的,气度温和,学识渊博的青年,曾给予他不少指点和触动,他一直铭记于心。
但后来岁月流转,萍踪难觅,他只当是人生中一段难得的善缘,从未想过还能再见。
更未想到,再见时,对方竟出现在这横跨星海的巨舰之上,且身份修为,高深至此。
“可是……为何我会第一眼无法认出……”
周清安话音未落。
顾命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他饮茶的刹那,周清安恍惚间似乎看到,顾命周身那浩瀚如星海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变得无比平凡温和,与记忆中那位谆谆善诱的旅伴身影,完美重叠。
是了!是这种感觉!返璞归真!
周清安心中壑然开朗,旋即涌起滔天巨浪般的震撼。
他明白了,不是对方变了,而是当年自己修为太低,眼界太浅,根本未能窥见对方真实境界之万一。
眼前此人,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位游戏红尘,修为通天的绝世高人。
而自己当年那点微末道行和所谓的隐秘,在对方眼中,恐怕如同掌上观纹,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