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守月静静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陆仁安详的遗容,又抬头望向宫外那片沸腾的,丑陋的星空。
其帝念笼罩整个冰帝宫,笼罩诸天万界,他听见了诸天万界的欢呼与喜悦,他亦听见死亡与杀戮的声音,回响这个时代。
“或许……我们都错了,开辟一个大同盛世又如何?挡不住丑恶与肮脏,它们是扫不清,杀不尽的。”
“公平,正义,真理,或许只存在于杀戮之下,恐惧之中。”
然后,独孤守月缓缓俯身,用帝袍的袖角,轻轻擦去了陆仁眼角最后一抹未干的湿痕。
“你的路,走完了。”
他直起身,帝袍无风自动。
周身不再有杀意沸腾,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平静。
时空在他周围开始缓慢地,无可逆转地扭曲,塌陷。
“那么……该为师用自己的方式,去平息一切魑魅魍魉。”
独孤守月转身,神色漠然的可怕,看向跪在地面,神色哀伤的黑湮准帝。
黑湮准帝这些年,一直不赞同陆仁的理念,但他对陆仁,忠心不二。
因为他是玄天卫统领,是独孤守月的心腹,只会遵从命令,不会违背。
“大帝……老臣应该阻止帝子的,帝子陨落,老臣责无旁贷。”
独孤守月摇了摇头,轻声开口。
“这是他的选择,你我尊重他,便是最大的支持。”
“黑湮,你替陆仁准备后事,一切交给你负责。”
“丧时十载,这十载,玄天卫不得起杀戮,十载过后,本帝将亲自出手,让这世间……再次安静。”
话音落下,独孤守月转身,身影消失不见。
许久后,黑湮准帝回过神,神色骇然,呆愣愣看向独孤守月消失的方向。
他深深一叹,躬敬俯首,缓缓起身。
其神色越发复杂,看向陆仁遗体,轻声喃喃。
“所有人都错了,他们期盼帝子您陨落,他们以为大帝不在意您,早已将您放弃……可……您才是束缚大帝的枷锁啊。”
黑湮准帝明白,十年后,这时序纪元的盛世繁华,将如黄粱一梦,彻底破灭。
旧日杀戮,将卷土重来,笼罩这个时代。
……
不久后。
九万九千级白玉阶自宫门铺展而下,尽头处,玄冰为棺,星辰为幔。
陆仁的遗身静卧其中,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枯槁面容被独孤守月以时空秘法定格在阖目安眠的刹那。
仿佛只是小憩,而非永逝。
黑湮准帝披着粗麻丧服,亲手将时序帝印的虚影悬于棺椁之上。
那枚曾代掌万界的印玺缓缓旋转,洒下淡金色的时光尘埃,笼罩着灵台。
他每动作一次,佝偻的脊背便更低一分,浑浊老泪砸在玉阶上,无声晕开。
铛铛铛!
丧钟九响,声浪以冰帝宫为心,荡向诸天万界每一个角落。
这是大帝亲定的仪轨,为帝子送行的最高规格。
钟声里蕴含着时序大道的力量,本应唤起万灵共鸣,牵引诸天气运前来致哀。
然而,回应这钟声的,是星河间大片大片的沉默。
葬仪台前空旷得令人心寒。
唯有寥寥数方势力的使者立于台下,身影单薄如秋末残叶。
十大联盟军使者,太玄圣地,人王族,青城派……!
馀下,便只有些零散散修,多是苍老不堪,气息衰弱之辈。
他们是在陆仁政策下,真正活下来,老去的芸芸众生缩影。
除此之外,浩瀚诸天,再无重量级势力亲临。
北冥玄龟族只遣一外门执事,扔下份薄礼便匆匆离去。
南离朱雀星盟送来的祭文,字里行间满是监天帝子勤勉却憾天不假年的虚伪唏嘘。
西荒那几大皇朝,联名上了一份恭请大帝节哀,早立新嗣的奏表,竟将葬礼变成了政治投机场。
“他们…怎么敢?!”
黑湮准帝喉头滚动着血腥气,几乎要捏碎手中让幡。
“他们当然敢。”
独孤守月的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
大帝不知何时已立于棺椁旁,一袭帝袍与素白灵台对比刺目。
除了黑湮准帝,无人能看见独孤守月身影。
他没有看台下冷清景象,只是垂眸凝视着陆仁遗容,手指轻轻拂过棺椁边缘凝结的时光冰晶。
“因为他们以为,本帝不在意。”
独孤守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周遭温度骤降至时空近乎冻结。
“因为他们算准了,陆仁的仁,是本帝纵容的产物,如今产物没了,本帝当会换个更合适的。”
独孤守月抬眼,目光扫过台下那寥寥身影。
又在空中虚无之处停顿,那里,有无数道隐秘的神念正在窥探,带着试探,贪婪,迫不及待的算计。
“他们也以为,”
独孤守月继续说着,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一万八千载盛世,是陆仁软弱换来的施舍,他们忘了,或者故意忘了……这盛世之下,埋着玄冰大帝的尸山血海,也悬着本帝的帝剑。”
……
不久后,冰帝宫深处,忽然传来沉闷撞击声。
帝殿中,一道道流光自宫内各处冲天而起。
竟是诸多派系领袖,宿老,带着精心打扮,气息鼎盛的后辈,在陆仁让时期间而来。
“大帝!”
为首一位紫袍宿老凌空跪倒,身后跟着十馀位神采飞扬的年轻天骄。
“帝子之位不可久空!老臣斗胆,举荐我孙凌天,三千岁已踏足圣人境,可承监天之责!”
“荒谬!凌天小儿岂知政务?”
另一位宫装美妇携着一位清冷女子落下。
“小徒清莲,执掌东殿三千年无一错漏,方是帝子之选!”
“都退下!此等场合——”
黑湮准帝目眦欲裂。
“黑湮大人,”
一位身着金袍的派系首领却打断他,意味深长道。
“帝子已逝,大帝当有新眼目。此非不敬,而是……为冰帝宫万载计啊!”
转眼间,帝殿中竟熙攘如市集。
各方派系呈上自家俊杰的画象,玉简,功绩录。
有些甚至让后辈当场演示神通,一时间灵光闪耀,几乎要冲散冰帝宫的哀戚氛围。
他们脸上带着悲恸面具,眼底却燃烧着炽热的野心。
陆仁的棺椁尚未入土,他们已开始争夺他留下的帝子之位。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独孤守月眼前。
独孤守月高悬帝座,沉默看着他们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