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万界。
陆仁的白发,渐渐成了诸天权势者们暗中讥讽。
“那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帝子”。
他的仁政,在无数被暗中扭曲的叙事中,变成了妇人之仁,败坏纲常。
他每宽恕一次,暗中滋生的怨恨便膨胀一分。
他每惩罚一次,被蛊惑的势力便多一条冰帝宫暴虐的证据。
但他依旧每日批阅玉简至星河暗淡,依旧在每一次资源分配中竭力向弱势者倾斜。
黑湮准帝一次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沉默地陪在他身侧,如同一道日渐苍老的黑影。
岁月继续流逝。
陆仁的发,白得越来越多。
他批阅玉简的手,偶尔会因神魂损耗而颤斗。
但他眼中的光,从未黯淡。
正如那日他对师尊所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时序纪元一万八千载。
星辰古树依然矗立,再次见证漫长岁月枯荣。
只是如今树下,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掺了几缕霜发的帝子。
陆仁斜倚在竹榻上,一身素白长袍空荡荡地罩着枯槁身躯,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他仅存的生命气息。
他面容平静如古井,沟壑般的皱纹里沉淀着万年操劳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得映得出整片星穹,却也只映得出星穹了。
黑湮准帝立于三步外,这位昔日的悍将背脊已佝偻,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悲怆与愤怒。
他手中紧攥着一枚不断震动的传讯玉符,里面是诸天万界此刻最热闹的声音。
“据帝宫中修士流传,怕是那位仁德的帝子要坐化了!”
“区区一万八千载寿元?哈哈哈哈,这便是违逆天理,强推所谓公平的下场,天道都不容他!”
“死得好,若非他压制,我族早该执掌半壁星海,那些低贱散修,也配与我等共分造化?”
“可惜了,没亲眼看他道崩魂散……听说时序大帝仍在闭关?怕是连师尊都不愿见他最后一面吧!”
“可悲啊,本以为他会如时序大帝一般,享无上荣光,横压同辈,成为下一任大帝,哈哈哈哈。”
诅咒,讥讽,迫不及待的欢庆……这些声音来自北冥玄龟族,来自南离朱雀星盟,来自西荒人族那几大皇朝,来自无数曾跪在陆仁面前涕泪横流保证悔改,转身却加倍贪婪的势力。
甚至,也来自一些衣衫褴缕,刚刚从某个秘境获得机缘的低阶散修。
他们满面红光地议论。
“早该换了,陆仁帝子太过软弱,若换个强硬的主事,说不定能抢到更多资源!”
黑湮准帝的手在颤斗,玉符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想嘶吼,想冲进星空将那些忘恩负义之徒撕成碎片。
但榻上载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让他所有怒火瞬间冻结。
“黑湮……算了。”
陆仁的声音干涩如秋风扫过枯叶,却带着奇异的平和。
“他们……只是习惯了。”
他缓缓转动眼珠,望向庭院外那片被冰帝宫光芒温柔笼罩的星海。
一万八千载,没有席卷诸天的大战,没有霸主血洗弱族的惨剧。
无数平凡的修士平安地生,安心地死,在短暂的蜉蝣之寿里,见过灵草,触过功法,有过希望,这便够了。
“人心……”
陆仁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似苦笑,又似解脱。
“本就填不满的。”
空间骤然凝固,飘落的树叶悬在半空,流动的星光僵成丝线,黑湮准帝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维皆于这一刻停滞。
唯有陆仁,在这绝对静止的时空里,还能缓缓眨动眼睛。
独孤守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
他依旧黑袍如夜,面容年轻如昔,但那双深邃的帝眸中,已看不见丝毫属于人的温度。
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悠悠中执掌诸天的寂然,以及……在那寂然最深处,沸腾的,猩红色的杀意。
独孤守月面无表情看着陆仁,这些年,他多次欲出手,清洗那些忘恩负义的势力,清洗居心叵测的残古。
但陆仁那丝丝白发,那仁慈之心,那无私之理念,其此生心血,让独孤守月压下杀意。
换言之,陆仁是剑鞘,封印帝剑的剑鞘。
若剑鞘消失,独孤守月这柄帝剑,将无所顾忌。
看着陆仁枯败的白发,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看着他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然后,他抬眼,目光穿透宫墙,穿透层层星空,落在那些正在狂欢,诅咒你摩拳擦掌的势力之上。
“够了。”
两个字,冰冷得让被凝固的时空都开始龟裂。
独孤守月伸出手,指尖有混沌的四季虚影开始湮灭重组。
春之生机在凋零,夏之炽烈在冻结,秋之丰饶在枯萎,冬之死寂在燃烧。
这是逆乱大道的起手式,是当年玄冰大帝血洗诸天时,也曾显露过的征兆。
他要出手了。
不是为了陆仁遭受的辱骂,而是因为那一万八千载的忍耐,因为每一次陆仁白发苍苍却依然温和的恳求。
因为看着这个最象人的弟子,一步步燃尽自己,却只换来如此丑陋的终局。
时空开始震颤,诸天万界所有强者心头都莫名一悸,仿佛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然而,一只枯槁的手,轻轻搭在了独孤守月的手腕上。
陆仁的手冰冷却稳定。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眼帘,对上了师尊那双蕴含灭世风暴的眼睛。
“师尊……”
他声音微弱,却一字一句,清淅如刻。
“您答应过我的。”
独孤守月周身沸腾的杀意骤然一滞。
“您答应过……”
陆仁眼中泛起淡淡的水光,不是悲伤,而是深切的恳求。
“让我走自己的路,这条路……是我选的,结局如何,我认。”
“他们不配。”
独孤守月的声音嘶哑,仿佛压抑着万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知道。”
陆仁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澄澈。
“但我守护的,从来不是他们……是理念,是信仰,是我的路,是玄冰大帝之继承。”
他望向星空,目光仿佛穿过万年光阴,回到最初拜入师门的那一天。
“是那个出身微末,却有可能触碰大道的孩子……是那株长在绝地,却有可能开花结果的灵草……是这个时代,本该一点就灭,却硬生生延续了一万八千载的……善的可能。”
“至于人心丑恶……”
他轻轻摇头。
“师尊,您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该明白的……这本就是常态,我的使命,不是改变常态,而是在常态的夹缝里……为那点可能,争一寸光。”
独孤守月沉默了。
凝固的时空恢复流动,落叶继续飘零,黑湮准帝的泪水终于滑落。
大帝周身的杀意缓缓内敛,但那寂然眼底的猩红并未褪去,只是沉淀到了更深处,深得象一口埋葬了万古愤怒的冰井。
“值得么?”
独孤守月反问一句,他见过太多太多人。
大公无私者?很多,他的玄冰叔叔,他的先生,他的父母,他的太玄叔叔,蚩黎叔叔,姜镇世……任何一人,皆可称之无私。
可如陆仁这般,仁慈,无私,烬生命,点亮众生,不求回报,无怨无悔者,独孤守月未曾见过。
或许,正是因为陆仁这份特别,独孤守月一次又一次纵容他,一次又一次随其愿,未曾强行干涉。
独孤守月明白,有些人,宁愿短暂璀灿,也不愿永恒不灭。
而陆仁,便是这种人。
陆仁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师尊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然后松开,疲惫地垂下。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依然固执地望向庭院外。
那里,冰帝宫的光芒温柔如初,照耀着那些正在诅咒他,却又依赖着这光芒生存的芸芸众生。
“我这一生…”
他最后的声音,轻如呓语。
“见过了……一万八千个春秋。”
“师尊,我累了,请恕徒儿不孝,不能再伴随您,继续前行。”
眼眸合上,气息断绝。
监天帝子,就此道消。
当帝子陨落的丧钟,响彻诸天万界那一刻。
冰帝宫外,诸天万界的诅咒与欢庆,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冰帝宫内,不知多少修士展颜开笑。
鬼鹤族,死魔族,血魂族……皆于那一刻,发出压抑数万载的狂笑与欢快之声。
他们成功了,硬生生以阴谋诡计,活生生拖死这位仁治帝子。
ps:祝各位大大元旦快乐,感谢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