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一软,不是踩空,是“被吞”。
那层温热腐皮般的触感裹上来时,萧洋下意识绷紧腰腹——金光自动在体表浮起一层薄甲,却压不住五脏六腑被无形吸力往里拽的滞涩感。
像坠进一头活物的食道,湿、烫、粘,还带着铁锈混焦糖的甜腥气。
他落地无声,靴底陷进半寸,踩中的不是地,是某种凝胶状的暗红膜层,微微搏动,频率和头顶垂落的银线完全一致。
抬头。
金光攀上眼睫,视野撕开黑暗。
密密麻麻。
不是形容词,是事实。
银线从天而降,数不清,望不到头。
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却泛着冷硬惨光,末端悬着人形——道袍破烂、僧衣染血、赤脚披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闭目垂首,胸口位置,一缕缕金红气丝正被无声抽离,细流汇成湍流,奔涌向下,没入脚下那片翻涌的、不断鼓泡的黑色浆液里。
咕噜……咕噜……
不是水声。是熔炉在吞咽。
萧洋喉结一滚,没出声。
但左胸内袋里的《众生劳务总本》又烫了一下,比上次更狠,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隔着布料,狠狠扎进肋骨缝里。
马小玲已站稳,伞尖垂地,伞面微旋,一圈淡青气旋无声扩散,将三人身周三尺内的浊气推开半寸。
她没看头顶,目光死死锁住前方——熔炉边缘,一道环形石台缓缓升起,台面嵌满幽蓝晶石,正一格格亮起,映出无数细小符影,全是倒计时:【业火箭雨·启动倒计时:00:05:23】。
“崔秘书。”她声音压得极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像刀刮冰面。
珍珍没动。
她背靠一根垂挂银线的基柱,左手三指仍死死压在右腕符痕上,指节泛白。
可她右眼瞳孔深处,一点幽绿微光正飞速旋转——不是符阵,是她在用宗门秘法“溯息瞳”,逆向追踪银线里残留的魂息波动。
她看见了:每一条银线末端的人形,眉心都有一道极淡的灰痕,像被盖过章的旧契,而灰痕纹路,和判官案头那方墨玉官印的阴文走向,完全吻合。
不是劫掠。是“归档”。
地府把活人当废料,统一销籍、统一挂线、统一榨取——连魂带寿,全算进熔炉工时。
“操。”萧洋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他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左胸衣襟。
靛蓝布面被粗暴掀开,露出底下贴身藏着的《众生劳务总本》。
书皮边角磨得发毛,内页厚薄不均,有的脆得一碰就飞灰,有的却油亮如新,像是被反复翻阅、又反复盖章确认过。
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猛地将整本书按在胸前——不是护,是“亮”。
就在这瞬间,环形石台所有晶石骤然爆亮!
嗡——!
不是声音,是规则在震颤。
数千支黑箭破空而至!
箭身漆黑,箭簇泛着蚀骨青光,尾羽拖着惨白焰尾,密不透风,封死了上、下、左、右、前、后所有退路。
箭未至,空气已被腐蚀出细密裂痕,发出滋滋轻响。
萧洋没躲。
他甚至没抬眼。
只把那本靛蓝布面的旧账本,往前一送。
第一支黑箭撞上树皮。
没有碎裂,没有穿透。
箭尖刚触到布面,整支箭身突然一僵,随即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猛地调转方向——“嗖”一声,倒射而出,速度快过原速三倍,直钉向左侧石台晶石!
“咔!”
晶石炸裂,幽蓝碎屑四溅。
第二支箭撞上。
同样反弹,钉向右侧。
第三支、第四支……百支、千支!
箭雨撞上账本的刹那,全被规则强行“纠错”受《幽冥律·总纲》第七序列最高权柄庇护,不可损、不可焚、不可篡、不可逆。
它不是盾,是“法界锚点”。
凡以暴力强攻者,必遭律令反噬,轨迹逆转,力道倍增。
黑箭暴雨顷刻化作死亡回旋镖。
石台崩裂,晶石爆碎,符影乱窜,倒计时数字疯狂跳动、错乱、熄灭又重燃。
整个熔炉底层开始震颤,银线剧烈摇晃,悬垂的人形胸口金红气丝忽明忽暗,像随时会断。
马小玲伞尖一挑,青芒扫过地面,凝胶膜层被切开一道光滑切口,黑浆汩汩涌出,却在离地三寸处凝滞,仿佛被无形屏障托住。
珍珍终于松开右腕,指尖一颤,一滴血珠从她指腹渗出,悬在半空,不落。
她盯着那滴血。
血珠表面,倒映出熔炉最深处——那里没有火,没有炉膛,只有一座缓慢旋转的青铜圆盘,盘心凹陷,盛着一汪纯粹到刺眼的白色液体。
它静静流淌,不冒泡,不沸腾,却让整座熔炉的银线、黑浆、倒计时……所有运转逻辑,都围着它呼吸。
纯净业力。
不是罪孽,不是功德,是地府千年运转最底层的“平衡器”。
珍珍喉头一动,没说话,只把那滴血轻轻抹在自己右眼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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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迹渗入,她右眼瞳孔深处,幽绿微光骤然收缩成一点——
她看见了。
那汪白液表面,正缓缓浮起一行极淡的阴文,和《众生劳务总本》扉页上那行褪色小字,笔迹完全相同:
不是烫,是活了。
书皮下有东西在搏动,和脚下凝胶膜层同频,和头顶银线共振,和远处那汪白液……一脉相承。
他忽然懂了。
这熔炉不是炼人,是校准。
白液是秤砣,银线是刻度,黑浆是误差值,倒计时是系统自检——地府行政链的“熔断机制”,根本不是防外敌,是防……权柄越界者。
而他胸口这本破账册,就是第七序列的密钥,也是阎君当年亲手埋进轮回底层的——后门。
“操。”他又骂了一句,比上回更轻,却震得耳膜发麻。
左脚蹬地,不是后撤,是前冲。
金光炸开三寸,不是护体,是撕裂——他撞开两根摇晃的银线,靴底碾过鼓泡的黑浆,踏碎三块崩裂的晶石,直扑熔炉最深处那座青铜圆盘。
马小玲伞尖一颤,青芒骤收。
她没拦。
她看见萧洋右臂筋络暴起,皮肤下浮出暗金纹路,像古卷轴被强行展开,每一道都嵌着未干的朱砂敕令。
她知道他在赌——赌这具身体还没被阎王之力反噬成灰,赌那汪白液认得出谁才是真正的持册人。
珍珍瞳孔幽绿尽褪,只剩血丝密布的白,右手食指死死抠进左手掌心,指甲翻裂。
她想喊“不可逆吸”,可嘴张不开——溯息瞳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白液表面那行阴文正一寸寸渗进萧洋的视网膜,像墨滴入水,无声,却致命。
萧洋已到盘边。
没停,没念咒,没结印。
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猛地按向那汪刺眼的白液。
没有接触。
离液面半寸,空气塌陷。
整座熔炉发出金属过载般的尖啸。
银线齐齐绷直,悬垂人形胸口金红气丝“啪”地全断,断口喷出细雾状白烟;黑浆沸腾倒灌,不是向上涌,而是向内坍缩;环形石台所有晶石爆成齑粉,倒计时数字疯闪至【00:00:00】后,又跳成乱码:【err-777】【权柄冲突】【逻辑锁死】……
压力在涨。
不是声音,是空间本身在呻吟。
穹顶裂开蛛网状黑痕,银线开始融化滴落,像蜡泪。
萧洋手臂青筋寸寸爆开,指节泛黑,可那汪白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他的掌心旋涡,倒灌进他体内。
不是吸纳。
是征用。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的低吼,像是千年铁闸被硬生生撬开一条缝——
轰!!!
熔炉炸了。
不是火,不是光,是规则崩解时的真空塌陷。
气浪掀飞三人,马小玲伞骨寸断,珍珍仰面倒飞撞上基柱,喉头腥甜;萧洋却没退,他弓着腰,右膝狠狠砸进青铜盘沿,左手仍死死按在白液之上,任那股纯净到暴烈的业力如钢针扎进骨髓、刺穿识海、搅碎神魂——
就在爆炸中心撕开第一道幽紫裂缝的刹那,他右手反手一捞,将瘫在熔炉边缘、胸口尚余一丝微弱金红气丝的马大龙抄起,甩上背。
脊椎一沉,像压上整座阴山。
他抬头,望向裂缝深处——那边,是阳间边缘的风声,是未散的槐香,是人间凌晨四点的灰蓝天光。
他迈步,冲进去。
裂缝边缘,正无声震颤。
裂缝在震颤。
不是撕裂,是抽搐——像濒死巨兽喉咙里卡住的最后一口气,边缘泛着幽紫电弧,噼啪作响,却越缩越小。
风声、槐香、凌晨四点的灰蓝天光,全被那道口子吸进去又吐出来,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
萧洋弓着腰,马大龙瘫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晒干的稻草,可脊椎骨缝里压着的,是整座阴山崩塌前的重量。
他左臂垂着,指尖还在滴血,血珠刚离体就蒸成金雾;右臂横在胸前,死死箍住马大龙的腿弯,肌肉绷出青铜铸就的棱角。
每踏一步,脚下虚空都发出脆响,仿佛踩在薄冰上——那不是地,是规则正在坍缩的残响。
他没回头。
但后颈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冷,是“被标定”的刺痒。
——有东西,在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