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吞下两人,却没给萧洋预想中的撞击、腥气、铁锈味,甚至没有风压。
只有一瞬的失重感被掐断——像踩空楼梯时膝盖刚弯,脚底却突然踏上了实地。
他落地无声,靴跟陷进一层微凉柔韧的地面,像踩在凝脂上。
马小玲紧贴他后背落地,红绸未松,仍缠在他脚踝,她手腕一抖就要收绳,却被萧洋反手扣住手腕。
“别动。”
他嗓音压得极低,不是防敌,是防声。
这地方太静。
静得耳膜发胀,静得心跳声像擂鼓砸在颅骨内壁。
萧洋抬眼。
不是井底。
是殿。
穹顶高得看不见梁,只浮着一片流动的幽蓝天光,仿佛把整片星海碾碎后掺了琉璃,缓缓旋动。
地面是整块墨玉铺就,纹路天然成卦,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寸许长的金丝,微微搏动,像活物血管。
两侧廊柱非木非石,通体泛青,雕着盘绕的伏羲女娲交尾图,但蛇尾末端,竟衔着电子元件般的银色接口,细线垂落,隐入地砖暗格。
空气里飘着雪松香、陈年宣纸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人血天腥。
萧洋喉结一滚,左胸金纹毫无征兆地灼跳一下,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他右臂猛地一沉。
伏羲那截石化手臂,正死死抵在他小臂内侧——指节僵硬如青铜铸就,可指尖却微微震颤,像指南针疯转后终于咬住磁极。
它在抖。
不是怕,是“认”。
伏羲的声音直接在他脑髓里炸开,沙哑、迟滞,像两块磨蚀千年的龟甲在刮擦:
“东三,北七,正中——聚灵池。”
萧洋目光劈开大殿虚雾,直刺中央。
那里确实有个池。
不大,直径不过三丈,池沿是整块白玉雕成的莲花瓣,瓣尖垂落银链,链端悬着一枚枚铜铃,铃身刻满《地藏本愿经》全文,却无风自鸣,叮咚,叮咚,叮咚……声音不散,反而被穹顶吸走,化作更绵长的余韵,一圈圈荡开。
池水清澈见底。
可那不是水。
时光。
液态的、缓慢流淌的金光,浓稠如蜜,每一滴沉浮之间,都裹着一张模糊人脸——男童啼哭,老妪含笑,壮汉挥锄,少女梳头……无数阳间面孔在光流中明灭,眨眼即逝,又瞬间再生。
寿元。
不是残渣,不是余烬,是刚从活人命格里生生抽出来的、最精纯的寿元。
萧洋瞳孔骤缩。
他看见池心深处,一缕灰影被九道金链缠缚,蜷成胎儿状,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马大龙。
还没来得及动,琴声起了。
不是古琴,也不是琵琶。
是编钟与电子合成器混奏的《清平调》,清越婉转,每个音符落下,地面金丝便亮一分,池中人脸便鲜活一分。
穹顶幽蓝天光倏然裂开,云气翻涌,凝成一张巨脸。
崔府君。
不是画像,不是幻影——是投影,却比真人更沉,更冷,更不容置疑。
他眉心竖目半开,瞳仁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墨色旋涡,旋涡中心,映着萧洋此刻的倒影:左胸金纹灼亮,掌心幽火将熄未熄,身后蛇形暗印如活物般游移。
他没怒。
甚至没开口。
只是俯视。
像人类低头看玻璃罐里一只试图撞盖的甲虫。
声音却响彻大殿,不带一丝波澜,却让萧洋耳道里渗出血丝:
“萧洋。阎王之力宿主,编号‘归墟零号’。”
“你闯审计库,烧账册,逼陆之道自揭疮疤……很好。”
“但你忘了——阎王之力,从来不是你的。”
“是容器。”
“而容器,该换新主了。”
他顿了顿,墨色竖目缓缓下移,掠过马小玲绷紧的下颌,掠过她腕上缠绕的红绸祖训,最后落回萧洋脸上,唇角竟似有极淡的弧度:
“交出内核。我放马大龙走。”
“连魂带魄,原模原样。”
“否则——”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刹那间,聚灵池中所有金光人脸齐齐转向萧洋,万双眼睛同时睁开。
没有瞳仁,只有空洞的、燃烧的金色火焰。
马小玲呼吸一窒。
她左手已摸向腰间驱魔棒,黄杨木柄上七道朱砂符文正隐隐发烫。
她没犹豫。
棒尖一挑,斜刺穹顶投影眉心——不是攻击,是试探实体。
银光乍起!
可就在驱魔棒离弦而出的刹那,池中一滴金光“啪”地溅起,不偏不倚,撞上棒尖。
没有爆鸣。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寒气如毒蛇噬骨,顺着棒身疯狂上窜。
黄杨木瞬间覆霜,朱砂符文冻结崩裂,七道裂痕蜿蜒而上,直逼马小玲指尖。
她手腕一麻,驱魔棒脱手飞出,悬在半空,嗡嗡震颤,棒身霜花密布,竟再难寸进。
萧洋没看那根棒。
他盯着池中那滴溅起的金光。
它回落时,在池面拖出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察的暗紫色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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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井口那层水膜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这池子不是容器。
是镜子。
而崔府君的投影……根本不在天上。
他在池底。萧洋的视线钉在那滴回落的金光上。
暗紫涟漪一荡即逝,却像烧红的针,扎进他太阳穴。
——井口水膜上的印记,也是这个色。
不是符,不是咒,是权限校验的“咬痕”。
他喉结滚了滚,没咽唾液,咽的是血味。
伏羲手臂还在震,指节抵着他小臂内侧,烫得皮肉发麻。
那不是恐惧的抖,是旧神残识对“系统底层协议”的应激识别——就像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千年后锁芯,齿痕对上了,但整个锁都在尖叫。
马小玲左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驱魔棒只剩三寸,却再不敢往前送一分。
霜花已爬上她虎口,皮肤泛青,指甲盖下渗出细小血珠。
她没看手,只死盯着池面——那七道朱砂裂痕,正沿着冰晶纹路,往自己掌心倒爬。
不是冻住……是“卸载”。
她脑中闪过珍珍昨夜调试符纸时说的话:“阳间驱魔器,进了阴司私有云,连驱动层都认不全,一碰就蓝屏。”
可这里是哪?
地府?
不。
是审计库、是账房、是……化功阵的阵眼本身。
萧洋动了。
左手插进外套内袋,动作慢得像在拆一枚起爆器引信——指尖触到那枚温润微凉的玉牌,边缘刻着“察查”二字,底下压着陆之道颤抖签字时溅出的朱砂星点。
他骗来的。
用一句“你签,我替你烧掉第七卷‘隐寿簿’”换来的。
当时陆之道眼白全是红丝,像被抽干了魂。
他没犹豫。
玉牌离手,划出一道哑光弧线,“咚”一声沉入聚灵池。
没有浪。
金光只凹陷一瞬,随即翻涌——不是排斥,是接入。
池底幽暗处,骤然亮起九道竖瞳状光斑,与崔府君投影眉心那枚漩涡严丝合缝。
同一刹那,整座大殿地面金丝齐齐熄灭一拍,又猛地暴涨刺目金光!
嗡——!
不是声音,是骨髓共振。
萧洋后槽牙酸得发颤,耳道里血丝瞬间变热,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崔府君投影的巨脸,第一次……抽搐。
墨色竖目边缘裂开蛛网状灰纹,唇角那抹淡弧僵住,像服务器过载卡死的ui界面。
他抬起的手指还没落下,五指关节处竟浮出细密的、闪烁的蓝色错误代码——0x7f,权限冲突;0xdead,核心回滚失败。
大殿开始晃。
不是地震。是结构在“重载”。
穹顶星海碎成像素块,缓缓错位;伏羲女娲柱上的银色接口滋滋冒烟,蛇尾衔着的电路板噼啪爆开细小火花;两侧廊柱阴影里,无数半透明鬼差虚影仓皇奔走,手里捧着的生死簿全在自动翻页,纸页翻得太快,边角燃起幽蓝火苗。
马小玲猛地吸气——太静了。
刚才那叮咚铃声、合成器混音、甚至自己的心跳,全没了。
只剩一种高频嗡鸣,从脚底直钻天灵盖,像整座建筑在强行格式化硬盘。
她眼角余光扫见萧洋左胸。
金纹不再灼跳,而是……脉动。
一下,两下,与地面金丝明灭节奏同步。
与池中金光人脸明灭同步。
与崔府君投影眉心旋涡……逆向旋转。
他没交内核。
他把“察查令”当u盘,捅进了地府私有云的root目录。
而此刻,聚灵池表面,那层流淌的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稠。
边缘泛起细微结晶纹,像糖浆冷却前最后一秒的拉丝。
池心,马大龙蜷缩的灰影忽然剧烈一颤——
他眉心那点朱砂痣,正一明一暗,跟着萧洋左胸金纹……同频搏动。
萧洋没看池心。
他抬眼,直刺崔府君投影溃散的眉心。
嘴唇无声开合,只有他自己听见:
“查你妈的茶。”
金光一震,池面凝滞。
那层流淌的寿元蜜浆,突然发出琉璃碎裂的脆响——不是崩开,是“结晶”。
咔、咔、咔……
无数冰刺从液面暴起,尖端泛着珍珠母贝的幽光,却比淬毒的针更冷、比断骨的刃更利。
它们不朝一个方向射,而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炸开,像一颗被捏爆的玻璃心,每一片飞溅的棱角都裹着活人的阳寿残响:婴儿啼哭的余音、老人咽气前最后一声叹息、壮汉挥锄时肌肉绷紧的闷哼……全被冻在晶体内,随刺破空,嗡鸣如万鬼齐哭。
萧洋动了。
左手闪电探出,五指扣住马小玲后颈衣领,往上一提——不是托,是拎。
她双脚离地,红绸甩出半弧,发丝被气流扯得向后绷直。
他腰背一拧,臂膀发力,整个人像甩链球般将她横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