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今天很热闹。
昨天下过雨，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佣人关上了窗子，将早餐放到了桌上。
“小姐，您得吃点东西。”年长的佣人声音里带着一点忧愁，看着坐在梳妆镜前的女人。
镜子里映出了卫兰面无表情的脸。天还未亮，她就坐在这里，却始终没有化妆打扮，连头发也没梳，只是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听见佣人的声音，她抬起一只手，在镜子上重重地抹了一下。
“我知道。”她厌烦地说，“放心吧，我还没想着饿死自己。”
佣人照顾了她许多年，见状难免心中难过，于是试图安慰她：“小姐，您别把一切想得那么糟……家主怎么可能害您呢？那个赵安宁，其实也挺好的，又年轻，长得又好看，人也温文尔雅的，脾气好得很。只不过出身差了一点，不过这也正好方便拿捏，您和他结了婚，左右是不会受委屈就是了……”
卫兰冷笑了一声：“怎么，我和别人结婚就一定要受委屈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哼。”卫兰的视线重新落回了镜子上。
镜子里的她已经不年轻了，哪怕保养得再好，眼尾也出现了细纹。前几天她还在头顶发现了两根白发，她把它们拔了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许久。
这些年对她而言，就像是一场梦。
梦里她挣扎着爬出了烂泥，从小光变成了卫兰，活得光鲜亮丽，肆意快活。
可现在梦快要醒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结婚。卫长风再宠着卫兰，也不可能养她一辈子，凭他对卫兰的感情，婚事上一定会为她精挑细选。
平心而论，赵安宁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他年轻有为，谦逊有礼，唯一让人诟病的出身，也在他能控制那只一级异种之后消散于无形。
他是整个内城所有世家都想拉拢的对象，她能和他结婚，理应感到高兴才是。
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非但高兴不起来，她的心底还始终萦绕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她不知道那惶恐因何而来。或许是因为赵安宁藏在金丝眼镜后的野心，或许是因为那只异种遮在乖顺表象下的残忍，她总有一种预感，和赵安宁结了婚，她的这一场梦也就会醒了。
但她又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能控制异种的赵安宁炙手可热，即便他的猎鹰公会一开始便由卫家资助，卫长风也不能完全放心。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赵安宁绑得更紧。还有什么比姻亲更紧密的关系呢？只要赵安宁娶了他的妹妹，他们就彻彻底底成了利益共同体。
于是他主动提了这门亲事，赵安宁并没有拒绝。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卫兰的意见。
卫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敲门声响起，佣人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女佣。
女佣说：“厨房那边出了点问题，关于订婚宴上的菜式，主厨认为有两道原料相似，应该换掉其中一道。”
佣人皱眉道：“所有菜式都是早就定好的，现在说换，根本来不及！你去告诉厨房，按照菜单上面的菜做就可以，其余不是他们要操心的！”
女佣低着头：“您还是过去看一下吧，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主厨已经让人去调配新菜式的原料了。”
佣人很是不快，顾及到卫兰，并未当场发作。
她看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早餐，压低了声音对女佣说：“我去厨房看看，你进去劝劝小姐，一定要叫她吃些东西。”
女佣点头应了下来，她不放心地继续交代：“等会儿礼服送过来，等小姐心情好些了，你再帮她试穿。”
女佣再次点头，她这才匆匆离去。
卫兰一直听着她们的对话，待佣人走了，才透过镜子看了一眼走进门来的女佣。
她很年轻，长相并不打眼，普普通通的相貌，卫兰转过头，竟转瞬就忘了她长什么样，只记得有一双格外冷淡的眼睛。
“你叫什么？”她忍不住问道，“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卫家的佣人多，小姐不记得我也是常事。”女佣答道。
也是，卫兰想道，卫家的女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怎么可能每个都记住。
“小姐，先过来吃些东西吧。”女佣说。
“放着吧，”卫兰懒洋洋地说，“饿了我自然会吃。”
“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女佣说。
卫兰嗤笑了一声：“要力气有什么用，出去跑一圈吗？我用不着这个。”
“您用得着，”女佣说道，“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您还是多保存些体力的好。”
卫兰收了笑：“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把你刚才的话告诉大哥，你可能会直接丢了性命？这是我的订婚宴，你觉得大哥会让它出状况？”
“未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好。”女佣冷静地说。
卫兰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发动了异能，但精神力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挡在了外面。
她一惊，人已经站了起来，抓起梳妆台上的烛台挡在身前，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
“觉醒者？”她警觉地问，“你是哪家人派来的？目的是什么？杀了我好阻止这场联姻？”
“我是觉醒者，”女佣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人派我来。目的确实是想阻止这场联姻，但我不会杀了你。”
卫兰冷笑：“说得倒是好听！你已经摸到我的房间里来了，还说不会杀我？不杀我你来干什么，难不成真的是来劝我吃早餐的？”
“没错，”女佣说，“信不信由你，我真的只想让你多吃点东西。”
“别胡扯了！”卫兰提高了嗓门，“我不信你这么好心！不杀了我你怎么阻止订婚宴？”
她一手握着烛台，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到了梳妆台的抽屉上。那里藏着一把手枪，她平常看不起这种小玩意，但眼下她被这个陌生的女人困住，身边既没有护卫，自己的异能也被她克制，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这把手枪。
卫兰抓住手枪，猛地举起来对准了女佣。
“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她厉声质问道。
女佣丝毫没有害怕，甚至还好心提醒：“你得先把保险打开才能开枪。”
她心平气和地坐下，拿起一块属于卫兰的面包，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我说了，我是来阻止订婚宴的。”她说，“订婚宴需要两个人，我不杀你，杀了赵安宁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