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曹琰便真的陪着黄灵儿在剑缘城里“寻亲”。
两人都做了些伪装,曹琰依旧是那蜡黄脸青年模样,黄灵儿则变化成一个容貌清秀但不起眼的黄衫少女,每日在城中人流密集处、消息灵通的茶馆酒肆、甚至是散修摆摊的西市附近转悠打听。
“这位道友,请问可曾见过一个叫黄震的修士?大约这么高,微胖,爱穿灰袍,可能……在摆摊算卦?”
黄灵儿不厌其烦地向人打听,描述着哥哥的样貌特征。
被问及的人大多摇头,或是不耐烦地摆摆手。
剑缘城如今人流数百万,找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低阶修士,无异于大海捞针。
“曹大哥,你说我哥他真的会来这里吗?”
第三天傍晚,两人坐在一处僻静茶楼的角落,黄灵儿有些沮丧地搅动着杯中的灵茶,
“都问了好多人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曹琰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天机术士,最擅趋吉避凶。
若他真在此城,得知妹妹来寻,有心躲藏,你自然找不到。
若他不在,或已离开,强求无用。”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安慰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
黄灵儿咬了咬嘴唇,她也知道是这个理,可心里就是忍不住担心。
哥哥离家时,她才刚筑基,如今几年过去,音讯全无,娘亲身体每况愈下……她正暗自神伤,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茶楼对面街角,一个极其眼熟的、邋里邋遢的胖胖身影,正慢吞吞地支起一个破布卦摊!
“哥……!”黄灵儿差点失声叫出来,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激动地抓住曹琰的衣袖,
“曹大哥!你看!是……是我哥!那个算卦的胖子!真的是他!”
曹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街角,一个穿着油腻灰袍、身材微胖、留着两撇鼠须、眯缝着小眼睛的中年道士,正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卜卦算命,测字看相,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不准不要钱嘞……”
那神态,那语气,尤其是那故作高深实则心虚的眼神……
曹琰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是他。
流云城,坊市街角的胖道士!
当时自己刚筑基中期不久,在流云城熟悉环境,这胖子凑上来,口若悬河,眼神却闪烁不定。
没想到,竟在这里又遇到了。还真的是黄灵儿的哥哥?
曹琰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既然找到了,就去见见吧。不过,”
他看向激动得要立刻冲过去的黄灵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肃,
“莫要声张,看看再说。”
黄灵儿被他一瞥,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想起哥哥“神出鬼没”、似乎有意躲避追查的行径,以及曹琰之前的叮嘱,连忙点头,强压下激动,跟着曹琰起身,装作普通路人,不紧不慢地向对面卦摊走去。
胖道士黄震,此刻心里正七上八下。
他早就“算”到妹妹这几天在城里打听自己,也“看”到了她身边跟着的那个气息晦涩、让他心悸的蜡黄脸青年。
今日特意选了这个离他们落脚客栈不远不近、人流不少的街角摆摊,就是赌妹妹会找来,也赌那个青年会跟来。
他需要近距离看看,这个煞气缠身、命格诡异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对灵儿有没有威胁。
此刻,眼瞅着两人走近,黄震心跳如擂鼓,脸上却还得绷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样,眯缝着小眼睛,装作无意地扫过两人。
在掠过曹琰时,他体内那点微薄的天机术感应骤然刺痛,八卦虚影在眼底疯狂闪烁,一股冰冷、暴戾、混杂着冲天血煞与晦暗迷雾的命格气息扑面而来!
比之前远观感应时,强烈了何止十倍!
“嘶——!”黄震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破马扎上摔下去!这他娘的是个什么怪物?!筑基后期修为,但这命格煞气,简直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而且,这命格混乱无比,被一层更恐怖、更晦涩的迷雾笼罩,以他那点浅薄的天机术修为,根本看不透,算不出!
只能感觉到大凶,大险,以及……一丝诡异莫测的变数。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青年看自己的眼神,平静无波,但深处却有种洞彻一切的冰冷,仿佛早已将自己看穿!
是了,流云城。
但这眼神,这让人心底发毛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位……道友,算卦?”
黄震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屁股下的破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妹妹怎么跟这么个杀星搅在一起了?!
“哥!真的是你!”
黄灵儿终于忍不住,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哭腔,就要扑过去。
“站住!”
黄震却猛地一抬手,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惊惶,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曹琰,
“你……你是谁?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他这话问得色厉内荏,手已经摸向了怀里——那里有他压箱底的、师尊留下的唯一一张保命遁符。
曹琰停下脚步,站在黄灵儿身前半步,隔开了她与黄震。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如临大敌、汗毛倒竖的胖道士,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
“黄道友,流云城一别,可还安好?”
曹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黄震头皮发麻。
果然是他!他认出我了!
黄震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原……原来是道友您啊!”
黄震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从马扎上爬起来,点头哈腰,
“好,好得很!托道友的福!那个……灵儿,你过来!”
他急切地朝黄灵儿招手,眼神里满是担忧和警告。
黄灵儿被两人这诡异的气氛弄懵了,看看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如临大敌的哥哥,又看看挡在身前、气息沉静如深渊的曹琰,一时间不知所措:
“哥?曹大哥?你们……认识?”
曹琰没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黄震,那目光,让黄震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看来黄道友,是不太欢迎曹某。”
曹琰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敢不敢!”
黄震连连摆手,冷汗涔涔,
“道友修为精深,气度不凡,能再次得见,是黄某的荣幸!
只是……只是舍妹年幼无知,若有什么冲撞之处,还望道友海涵!我这就带她走,绝不给道友添麻烦!”
他说着,就要去拉黄灵儿。
“哥!你说什么呢!”
黄灵儿甩开他的手,又气又急,
“曹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路上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曹大哥说话!”
“救命恩人?”
黄震一愣,看向曹琰的眼神更加惊疑不定。
这煞星会救人?难道自己看错了?不对,这煞气做不了假!他到底对灵儿有什么图谋?
曹琰抬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黄灵儿。
他看着黄震,目光深邃:
“黄道友似乎,对曹某有些误会。令妹于我有援手之情,我护她周全,理所应当。
至于曹某是何人,所修何道……”
他顿了一下,周身气息微微一放即收!一股凝练如实质的筑基后期灵压,混合着一丝血狱魔经特有的冰冷煞气,精准地笼罩在黄震身上!
“啊!”他体内气血翻腾,天机术的感应被这凶戾的煞气一冲,差点崩溃!
这煞气……这修为……他看向曹琰的眼神,已经从忌惮变成了恐惧!
“哥!”黄灵儿惊呼,想去扶他。
曹琰却已收回气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语气依旧平淡:
“曹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信与不信,在黄道友。今日寻到令兄,曹某也算践诺。灵儿,”他看向黄灵儿,“
你兄长既已寻到,便随他去吧。
此地鱼龙混杂,你们兄妹团聚,也好有个照应。”
说罢,他竟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便走!
竟似真的要就此分开!
“曹大哥!”
黄灵儿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圈通红,
“你别走!我哥他……他一定是误会了!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怎么能……”
“灵儿!放手!”
黄震挣扎着爬起来,脸色变幻不定,看着曹琰毫不留恋、径直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妹妹焦急、依赖、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这煞星修为高深,煞气冲天,绝非善类,跟着他危险至极!
可是……他似乎真的救了灵儿多次,而且刚才那一下,明显是警告而非真要动手,此刻更是说走就走,毫无纠缠之意……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
或者,此人虽修魔道,却另有原则?
更重要的是,灵儿明显极为依赖信任此人,自己强行带她走,她定然不肯,甚至可能心生芥蒂。
而这剑缘城如今暗流汹涌,自己这点修为,带着灵儿,真的能护她周全吗?相反,若有这个煞星在侧……
电光石火间,黄震一咬牙,肥胖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敏捷窜到曹琰面前,脸上堆起无比真诚、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深深一揖:
“曹……曹道友!留步!留步啊!是黄某有眼无珠,不识真人!误会!天大的误会!
道友对舍妹有再造之恩,黄某感激涕零,刚才实在是……实在是关心则乱,胡言乱语!道友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海涵!”
他语速极快,唾沫横飞,小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悔意:
“道友实力高强,义薄云天,能结识道友,是黄某……不,是我们兄妹天大的福分!
灵儿能得道友照料,是她的造化!方才黄某失态,还请道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那个……相逢即是缘,道友若不嫌弃,黄某在城中有一处僻静简陋的落脚处,略备薄酒,给道友赔罪,也给灵儿接风,顺便……
商议一下这剑缘城的局势?黄某在此地盘桓数月,消息还算灵通……”
他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曹琰,心脏砰砰直跳。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换之彻底,让一旁的黄灵儿都目瞪口呆。
曹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笑容可掬的胖道士。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黄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笑容几乎要僵住,后背冷汗涔涔。
半晌,曹琰才淡淡开口:
“带路。”